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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景易
近日,歌手李玉刚宣布饱含家国情怀的歌曲《万疆》永久免费授权,收获网友广泛点赞;全网播放量破亿的AI音乐作品《过来人》,以人工智能技术勾连古今、寄寓当代情感,同样引发热烈讨论;景颇族《目瑙纵歌》相关话题播放量超20亿,古老民族的口头音乐借短视频平台实现广泛传播。一段时间以来,围绕音乐的相关话题频频进入公众视野。有人谈创作,有人谈演唱,有人谈AI技术,也有人谈版权归属,各类观点纷纷涌现,讨论乃至争辩之声此起彼伏。音乐本是用来聆听的,但在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提速,音乐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公共谈资。参与讨论的人多了,静心聆听的人却少了,这一现象值得我们留意。更值得深思的是,讨论常常偏离作品本身:一首作品的创作缘起、演唱者的境遇、过往旧事,种种场外纠葛,往往比旋律更牵动网友情绪。场面看似喧嚣热闹,可这份热度,却游离于音乐本体之外。
跳出纷繁嘈杂的各类讨论,我们更应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音乐与人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音乐本身与人们看待音乐的方式,实则是两回事。经由编排组织的声音,形成旋律、和声、节奏、音色,这是音乐的本体;而一首歌曲能否走红、能否制造话题,歌词是否戳中人心,演唱者由此得到的荣辱得失,则属于音乐衍生出的社会现象,二者常常交织在一起。一首歌走红的缘由各不相同:有的凭借音乐本身的感染力,有的依靠文本歌词的力量,还有的甚至完全来自歌曲之外的各类事件。平日里人们很少辨析这层区别,但细细思量,这恰恰关乎音乐未来的发展走向。
许多作品被人们反复聆听、传唱,首先打动听众的往往是歌词——因为歌词道出了人们心中有感、却难以言说的情绪。这是音乐介入大众情感世界的一条重要路径。但歌词的力量,归根结底是文字的力量,只是借由音乐的载体得以传播。倘若音乐本身的旋律根基站不住脚,待到热度退去,便很快被人遗忘。不少歌曲,走红时随处可闻,可短时间之后,便销声匿迹。它们走红所依赖的,只是社会现象,而非音乐本身。反观另一些作品,从未掀起喧嚣热度,历经岁月,依旧有人静静聆听、缓缓传唱,音乐本身的动人之处始终不曾消减。喧嚣热闹与流传久远,本就是两回事。
由此便想到辨识度。从前听歌,歌手一开口,不必报名姓,便知是谁。这不只是音色的分别,还有咬字、气口、腔调,乃至一个时代审美的印记,它们都刻在表演者身上。西北的粗粝、粤语的温润、民间唱法的一板一眼,都是辨识度的一部分。声音的辨识度,连着时代,连着地域,连着一个人走过的路。如今,科学技术为音乐创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音准可修,音色可调,编曲有现成的路子,歌从写成到上线,快得惊人。但翻开音乐榜单,许多歌听来似曾相识,辨识度却成了难得的东西。这也怪不得创作者:大数据替人挑选,平台教人模仿,一首歌成了,后头便跟上一堆相像的歌。但音乐这东西,偏偏不能靠“差不多”。声音旋律都相似了,那份特别便没有了。从前的人做音乐,做的是手艺,手艺里有人;如今的人做的是产品,产品讲究效率。
现在听歌,又多了一层利害考量。流量之下,一首歌好不好,先看它能否在几秒之内抓住人,能否被剪进各种视频反复使用。于是副歌越写越亮,越写越短,越写越密,最好一遍就能让人记住。能使人停步,能使人记住,这是本事。但所有力气都使在这一处,音乐便成了一种刺激,而非一种滋养。刺激来得快,去得也快;人越是被喂得急,越难坐下来听完一整首歌。真正的音乐,是可以反复听的,十年前听是一种滋味,多年之后听又是一种滋味,如老酒,愈存愈醇。
音乐的大众化,是近年来音乐收获的最好礼物。如今的音乐,属于每一个平常人。手机里、街巷里、孩子的嘴里,音乐无处不在。KTV里有人唱老歌,直播间里有人唱新歌,一夜之间,一首歌便可传遍大江南北。婚礼上放着新歌,送别的站台上放着老歌,音乐不再只是远处的艺术,而成了日常的声音。大众的喜欢是真诚的,这份真诚,恰是音乐最需要的东西。
听歌的方式,这些年一直在变。磁带、唱片、光盘、数字文件、短视频,载体换了又换。细想之下,人听歌时所求的东西,仿佛始终未变:想被理解,想在别人的声音里听见自己的内心,想在高兴时有人为你歌唱,在难过时有人陪着哼唱。技术能把声音送到任何地方,却替代不了这份需要。从前在收音机前守着一首歌的人,和如今戴着耳机单曲循环的人,相隔几十年,那份专注与感动,从未改变。
音乐在变,人在变,什么不能变?是精神的内核。技术可变,媒介可变,趣味可变,音乐打动人的那一点,不可变。说来说去,创作者对自己诚实,对生活诚实,音乐里才有真实的人。好的音乐,无论旋律多么简单,背后总站着一个观察过生活的人。他看得见平常人的欢喜,看得见平常人的委屈,看得见那些不被说起却天天发生的生活。心里装着人的创作者,写出来的歌,才有人愿意一直放在心里。
音乐,终究是人的声音。千变万化的音乐世界里,总有些东西,不会随潮流改变。
(作者系广东艺术职业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