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友期》：一次关于友谊与自我的对话

　　作者：喻丰

　　人这一生有许多关系是自己无法选择的。我们不能决定自己出生在什么家庭，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爱情虽然包含自主选择，却往往伴随着伴侣承诺和共同生活的责任。相较之下，友谊有一种特殊的自由，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可以因为彼此欣赏而走近，也可以因为人生变化而逐渐疏远。没有人规定我们必须和谁成为朋友，也没有法律能够保证友谊永远持续。友谊可以看作人类自由意志在社会生活中的一种体现。

　　长期以来，我们已经习惯于关注爱情、婚姻和亲子关系，却相对忽视了友谊。似乎朋友之间只要相处愉快就够了，关系出了问题，大不了不再来往。但友谊对人的影响远没有这么简单，朋友参与了我们人格的形成，也参与了我们对自我价值的判断。《后会友期》将镜头对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让他们重新面对彼此，也让观众有机会通过别人的故事，来理解自己正在拥有或者已经失去的友谊。我作为节目的心理学专家和观察团嘉宾，感受到这个节目非常有价值的一点，是它借助旧友重逢，讨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那便是，人在与他人的关系中，究竟怎样认识自己，又怎样成为自己？

　　在我看来，友谊最动人之处，是两个原本可以互不相干的人，却愿意为彼此承担责任。但这也构成了友谊最深刻的矛盾，我们因自由而成为朋友，却在成为朋友后，逐渐对彼此产生道德要求。许飞和厉娜这对朋友如此令人动容，就是因为我们希望朋友关心自己，在困难时提供帮助，在重要时刻站在自己身边。如果这些期待落空，就会失望，甚至感受到背叛。但既然友谊建立在自由选择之上，我们究竟凭什么要求朋友去承担责任呢？如果朋友有权自由离开，我们为什么又如此在意友谊的破裂？

　　我想，这正是《后会友期》展示给观众的深刻心理学问题。旧友重逢，是回顾过去的感情，也是在重新面对自由与责任之间的矛盾。亚里士多德将友谊分为利益、快乐和德性。他尤其推崇德性友谊，因为我们不只珍惜朋友能够带来的好处，还有这个人本身。即使他不能带给自己什么，我们仍然愿意关心他的幸福。在旅程中化解误会，重新认识旧友，我们或许能够因再次欣赏对方的美德，而自由地选择对朋友给予关怀。友谊一旦发展到一定深度，就不再只是自由选择，而会产生道德责任。我们愿意去守信、帮助、关心，因为对方已经成为生命中重要的人。

　　友谊还有另一重张力，我们希望自由地选择朋友，却又特别在意自己是否被朋友选择。正如张萌将马天宇视为朋友，但觉得马天宇对这份友情不够珍视。黑格尔提醒我们，人的自我意识与他人的承认相关。社会哲学家阿克塞尔﹒霍耐特进一步指出，亲密关系中的情感承认，是个人形成积极自我关系的条件。在这个意义上，朋友弥足珍贵，因为他原本没有义务喜欢我们，却在了解以后，仍然愿意亲近我们。这使人感到，自己作为一个具体的人，值得被珍惜。正是因为能够自由选择，当朋友疏远我们时，我们又容易怀疑自身价值。我们嘴里问的是为什么不联系，心里难过于自己在对方眼里好像并不重要。

　　社会心理学家库利提出的镜像自我，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种感受。我们对于自己的认识，部分来自想象别人怎样看待自己。朋友就像一面镜子，其欣赏能使我们自信，其冷漠也可能使我们自我怀疑。可你知道，镜子并不是自己，朋友的评价可以帮助我们认识自身，却不能成为自我价值的最终裁判。朋友的离开，也一定不会带走我们全部的价值。

　　我们还可以从白小纯与青稚的交往中发现，两个真正珍惜友谊的人，仍可能彼此伤害。或许这并不是因为感情不够深，而是双方对友谊有着不同理解。社会心理学家阿兰·菲斯克提出，人类社会关系可以通过公共分享、权威等级、平等匹配和市场定价四种基本模式来理解。这些不同的关系组织规则，规定了不同的道德要求。就好比一个人认为，好朋友得平等以待，不是你成绩好就能凌驾于我之上；但另一个人却认为，真朋友就应该说出你的问题，这会让你变得更好。明显，前者更加重视平等匹配，而后者看似成为了权威等级。双方都很真诚，却都觉得自己受了亏欠。这就是典型的关系规则错位，朋友之间许多争执，表面上是某件具体事情做得对不对，实际上是双方对于关系模式的理解不同。

　　《后会友期》让多年未见的朋友重新交谈，其价值就在于让同一段关系中的不同理解被看见。我们原来以为对方故意冷落自己，后来可能发现，他对于联系、亲密和责任的理解与自己不同。当然，理解差异并不意味着取消责任。真实的伤害仍然需要面对。但我们至少应该学会，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并不代表自己对于别人动机的解释一定准确。不少友谊中的伤害，并不因双方不够在乎，而是我们把自己理解友谊的方式，当成了对方必须遵守的规则。

　　谈到友谊，我想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就是爱。我们习惯于把爱主要放在亲密伴侣和家庭关系中讨论，似乎朋友之间只有喜欢、欣赏和陪伴。但从哲学上讲，友谊本身也是爱的一种形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友爱，包含着对他人的善意、关心，以及共同生活的意愿。更具体来说，爱让我们会把另一个人的命运与自己的幸福联系起来。朋友取得成就，我们会感到快乐；朋友遭遇不幸，我们会感到难过。这种感情让我们超出了只关心自身利益的范围，也让我们的生命因他人的存在而变得更加丰富。

　　但爱的困境也恰恰在这里。我们最初因为自由选择而成为朋友，但随着感情越来越深，却可能逐渐忘记，对方仍然是一个有权作出自己选择的人。这并不是说朋友可以随意背叛承诺，更不意味着自由可以成为逃避责任的借口。自由地选择一段关系，也意味着对自己作出的承诺负责。只是这种责任终究不能无限扩张，以至于取消另一个人的独立性。成熟的友爱应该是，我们愿意与朋友分享生命中的重要部分，同时也接受他有一部分生活并不属于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讲，友谊使我们学习了一种非常重要的道德能力，那就是在关心他人的同时，承认他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

　　那么，旧友重逢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社会心理学家丹·麦克亚当斯的叙事认同理论认为，人是通过回忆和讲述人生经历，把不同时期的自己联系起来的。朋友常常是我们人生故事中的重要配角，就像许飞谈及与厉娜比赛时的生活，那是别人的生活，但正是有了别人，那也可以成为自己的生活。少年时代的朋友记得你当年的理想，共同奋斗过的人看见过你的脆弱和勇气。于是，时隔多年想念一位朋友，可能不只是想念他而已，或许还有那个曾经与他共同生活的自己。但重逢不只怀旧，时间改变了我们，也改变了朋友。如果仍希望对方按照过去的方式理解自己，那还可能受到二次伤害。我相信，重逢不是要朋友回到从前，而是看看今天的我们，是否还愿意重新选择彼此。

　　《后会友期》的意义，并非只是我们去围观走散的朋友能否重归旧好，而是在重逢的过程中，让人去反思，我们能否通过重新理解友谊，成为更好的自己。友谊里自由与责任的矛盾，不断让人反思社会中的我们，应该怎样与另一个独立的人共同生活。这就要求人学会珍惜却不占有，学会付出但不控制，学会去表达自己的需求，也愿意去理解这些需求即使表达，别人也不一定能给你满足。友谊远不只是两人靠近，更是让人在亲近之中，逐渐成为更自由、更善良、也能自洽的完整自己。

　　（作者系武汉大学心理学系教授、系主任、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