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宗　城

　　日本电影《去年冬天与你分手》看似是一个纯爱故事，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背德小说。原著作者中村文则曾获芥川文学奖，爱写此类小说，大胆地逾越伦理的底线，书写大量背德之事。但他不像萨德侯爵一般，露骨地营造背德者的狂欢，而是把不道德的行为，用看似满不在乎的调子呈现出来，既不声斥，也不歌颂，只是让读者在观赏的过程中获得异质性体验。在《去年冬天与你分手》中，背德行为同样大量出现——猥亵子女的父亲、和弟弟上床的姐姐、以放火焚尸为乐的摄影者，还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复仇者，他们都逾越了道德底线，在地狱变的边缘游走。

《去年冬天与你分手》海报，该片于2018年3月10日在日本上映

　　这部电影的关键词是“地狱变”，援引自芥川龙之介的同名小说。在小说《地狱变》中，追求艺术至上的画家良秀受崛川大公的命令，要完成一幅名为“地狱交”的屏风。良秀认为，没有见到的事物是无法准确描绘的，只有将一位象征人间纯美的侍女锁在车内，看她被活活烧死，真正的“地狱”才会出现在自己眼中。但他没想到，大公竟然把他的爱女锁在了车里，而良秀在经历短暂的痛苦后，竟随着火势蔓延，在创作中愈发感到愉悦。他目睹女儿被活活烧死，自己的画作也宣告完成。第二天，他决定悬梁自尽。在电影中，有一个角色俨然是良秀的翻版，就是斋藤工饰演的摄影师，他效仿画家良秀，企图在别人被烧死的瞬间捕捉火光灿灿、美人哀嚎的一幕，拍出属于自己的“地狱变”。

　　《去年冬天与你分手》不能被剧透，如果剧透，它的魅力就会被瓦解，因为支撑它的并非思想、意境或镜头艺术，而是一个富有悬念的故事。如果没有被剧透，这会是一次新奇的观影体验，但当你第二次看它，它可能无法给予更多。

　　这是一部典型的本格派电影，注重逻辑和犯罪氛围的营造，影片的所有元素都服务于案件诡计的设定。导演无意从案件中挖掘社会成因，或者对人性做深入探讨，导演提供的就是设谜、解谜的乐趣。故布疑阵，诱导观众相信第一个故事，再像剥洋葱一样，一点一点把真相说出，让观众惊觉受骗，恍然大悟。

《去年冬天与你分手》剧照。该片中岩田刚典饰演一名记者，意外卷入纵火案

　　斋藤工饰演的摄影师只是一个幌子，当观众以为摄影师就是“地狱变”的始作俑者，导演在解谜中告诉观众，他只是一个棋子。为了维持叙事吸引力，导演把故事切成一节一节（电影中显示为：第一章、第二章……），每一节都有一到两个主要悬念引诱着观众。第一节里，摄影师就是放火焚烧盲女的人吗？他的姐姐又扮演怎样的角色？而主人公耶云，他接近摄影师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取纵火案真相，做一个大新闻？到了第二节，又有新的悬念浮出来，在第二场火灾中死去的人，真的是耶云的妻子吗？当摄影师被绳之以法，谜题是否已经解开？

　　当观众被一连串问题吊胃口时，影片的反转也就开始了。纵观本格小说的发展历史，这个套路其实并不新鲜，但《去年冬天与你相遇》新鲜的地方在于，在这个故事里，至纯的善人却也是至恶的缔造者。当人们以为这又是一个变态杀人狂的故事，导演微微一笑，那个真正的“恶魔”，反而是一个会让大部分人喜欢的纯真之人。他作恶的动机，也不是为了满足变态的欲望，而是为了替所爱之人复仇。

　　去年冬天与你分手，今年冬天为你复仇——这才是电影完整的主题。当法律不足以惩治作恶者的罪行时，主人公选择了复仇，因为复仇，他自己也成为了一个“恶魔”，这呼应了小说《地狱变》，也让人想起尼采那句耳熟能详的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只是，由于故事的所有人物都只是服务于悬念的符号，故事的立意也不够深刻，难以唤起人性更深处的共鸣。本片在艺术上没能更进一步，坐拥如此优秀的小说底本，却只拍出一部中规中矩的商业犯罪片，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相比起来，同样是焚烧，同样有一个纯情男子，前阵子韩国导演李沧东的《燃烧》，显得更令人心有余悸。（宗　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