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吴道毅

　　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日前出版的《当前社会“文学生活”调查研究》，对当前大学生阅读文学经典的情况进行了多项专题调查，真实呈现了文学经典在大学生文学生活中的面貌……调查显示，大学生心目中的现当代文学大师前十位分别是：鲁迅、巴金、老舍、沈从文、钱锺书、冰心、金庸、张爱玲、郭沫若、林语堂。（7月25日《光明日报》）

沈从文先生在北京，1983年

　　时代变迁，经典魅力犹存。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大家云集、各有千秋。其中，来自湖南凤凰的著名作家沈从文，在坎坷的一生中笔耕不辍，以文字构筑了一个充满真善美的世界。《边城》是沈从文的代表作，发表于1934年，至今为人津津乐道。《边城》以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为背景，以近似抒情诗、小品文的笔触，描绘了一种怡然自乐的乡土生活，仿佛一首动人的田园牧歌，隐喻着一片文化的净土。

　　正如沈从文所说，他创作《边城》的目的，是要建构优美、健康、自然的人性，促使现代人返璞归真。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许多有识之士怀抱救亡图存的志向，希望通过思想启蒙来重塑国人的精神世界。例如，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之说，认为美育能够起到陶冶情操、健全人格的作用；鲁迅力倡以美育来改造国民性、塑造革命人。值得一提的是，沈从文的人性论崇尚古代道家的文化理念，强调保持自然人性，坚持人性以及人际关系不被现代社会的权力、金钱所异化或扭曲。这既与左翼文学的阶级论人性观截然不同，也与“五四”新文学的启蒙人性观大异其趣。

　　《边城》中的人物，无论是翠翠、老船夫、大佬天保、二佬傩送、船总顺顺，还是为人说媒的杨马兵、卖肉的屠夫等，人性都是美好的，或淳朴，或厚道，或侠义，或兼而有之。主人公翠翠的最可爱、最可贵之处，便是质朴、天然，没有“机心”。她与二佬傩送的爱情，不受金钱、门第等外界条件所左右，是一种发乎本心的爱。家境富裕的船总顺顺，也并非阶级论人性观框架下为富不仁、见利忘义的歹人，而是乐善好施的侠义之士。即便是生存环境恶劣的妓女，个性也是那么真纯。就这样，《边城》秉持着文化保守主义或者说文化守成主义的理念，企及了一种让人向往的境界。

　　与其说《边城》是人性美的塑像，不如说它是道德理想主义的蓝图。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化也好，文学也好，都有道德理想主义的目的——所谓教化，便是它们的重要功能之一。歌颂真善美、鞭鞑假丑恶，乃文学的宗旨与本分。《边城》对人性的讴歌，一方面自然是湘西苗族、土家族文化美好因子光芒闪现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沈从文道德理想主义情怀释放的产物。难怪许多读者纷纷表示，读过《边城》之后，心灵得到了高度的净化，灵魂受到了一场庄严的洗礼。

　　虽然难免有着道德说教的局限，但与古代儒家基于封建专制统治的道德理想主义不同，《边城》重在彰显文学对现实生活的引领和超越。这种具有普遍价值的道德诉求，犹如一架能量巨大的文化灯塔，照亮着人类前行的道路。关于文学对现实生活的超越性或否定性，马尔库塞、阿多诺等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已做过比较深刻的分析，间接地为《边城》的文化意义提供了理论支撑。

　　进一步越过道德层面来看，《边城》其实是个美丽的乌托邦想象。自从文化诞生以来，人类一直有着强烈的乌托邦冲动、乌托邦情怀。人类生活的秩序，至今仍然有着诸多局限。在这种情况下，通过乌托邦来表达社会理想，寻求精神的寄托和慰藉，成为许多文人艺术家的一种创作冲动。乌托邦“绝世而独立”，与儒家的大同世界、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脉相承。虽然在现实社会并不存在，但它与道德理想主义一样，显示了人类憧憬美好未来的勇气、超越世俗生活的努力。文学的最大魅力，或许恰恰就在此。（吴道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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