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国艺术研究院戏剧戏曲学硕士 邢欣欣
梨园戏《陈仲子》(王仁杰编剧,曾静萍、曾龙导演)于7月14日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上演。陈仲子,战国时期齐国人,著名思想家、隐士,出生于官宦之家,但厌恶官场的贪婪丑恶,为求廉决意辟兄离母、隐居山林。本剧没有激烈的外部戏剧冲突,但通过“摔坛绝食”“食鹅呕鹅”等事件来表现陈仲子的廉洁与贤良,对此,笔者认为陈仲子所追求的“廉”过于极端,不近人情,过于虚无,给人迂腐愚蠢之感。在贤与愚之间,引发观众的思考。

梨园戏《陈仲子》现场
空有大才,于世无益
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陈仲子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有治国安邦之才,却不愿施展才华,只知妄自求廉,“独善其身”。第四出《灌园拒相》,楚王赏识陈仲子才能,遣楚使来请。陈仲子初不允,陈妻劝说“何不以己之廉,促天下人之廉?”经历一番心理斗争,陈仲子选择出任楚相。往楚途中与瓜园主相撞,却因瓜园主的一句“草鞋先生”突然惊悟,认为自己有沽名钓誉之嫌,是为不廉,因而拒绝前往楚国拜相,而受雇于瓜园务农。陈仲子身怀治国安邦之才,却只在乎一己之廉,为了追求极致的廉洁而隐居山野、瓜田灌园,岂非大材小用?
同是隐居,陶渊明的淡泊名利被后世所传颂。陶渊明看破官场贪婪势利,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为坚守气节而毅然选择归隐。陈仲子与陶渊明有着质的区别,陈仲子自始至终居于一隅,未曾经历真正的官场黑暗就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曾尝试就舍弃了以一己之力改良社会风气的机会。归隐,于陶渊明是一份对现实的无奈、对贞操的坚守,于陈仲子则是一份任性与执拗。
鲁迅曾在《纪念刘和珍君》一文中说:“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陈仲子并不是直面现实的勇士,他所追求的廉洁与贤良,似空中楼阁,似海市蜃楼,脱离现实又虚无缥缈。即使陈仲子守住了一己之廉,但辜负了一身才华,辜负了天下苍生。如此任性妄为,如何称贤?

陈仲子与妻
虚妄求廉,亲人何辜
陈仲子求廉不仕,不仅使社会损失了一名贤士,其以苦行僧的方式求廉也牵连到了自己的亲人。所谓“百善孝为先”,自古以来,中国人就十分注重孝道。汉朝时,甚至有“举孝廉”的选官制度。陈仲子为了一己之“廉”,辟兄离母,前往于陵僻地隐居。年迈的陈母不仅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反要终日为其担忧。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陈仲子空有孝心,不报母恩,追求一己之廉,将母亲丢给兄弟养老。都说养儿防老,但陈母养儿不防老,反增了许多烦恼与担忧。陈仲子更像是被母亲过度溺爱的巨婴,我行我素,任性妄为。陈仲子孝道不尽,如何称“贤”?
陈仲子不仅没能尽到儿子的本分,作为一名丈夫,他更是失职。编剧将陈妻设定为一个渴望世俗生活的正常人,与陈仲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使得陈仲子的行为更加不可理喻。
陈妻温良贤淑,她理解丈夫的廉洁之心,体谅他求廉之志,也愿意舍弃荣华富贵陪丈夫隐居求廉。《拒相灌园》中,陈妻劝说陈仲子出任楚相,鼓励他以自己的才能和品格影响更多人,希望陈仲子入世出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陈仲子却半路反悔,使妻子返回正常生活的希望破灭,且要为此频频作揖致歉楚使。陈仲子不顾及妻子的想法,不考虑妻子的感受,让本为大家闺秀的妻子每日农事操劳却未必果腹。没能给妻子衣食无忧的生活,反而以种种任性行为拖累妻子。其所求之廉除了使自己心安,并无他用。
陈仲子舍弃苍生、辜负亲人,追求的却是虚妄的廉洁。殊不知,廉洁也是需要环境成就的。陈仲子过于执拗于日常琐事,以近乎自虐的苦修方式追求廉洁,看似是士大夫阶级的崇高品格,实则是一种扭曲。他为求廉的种种行为不近人情,不可理喻,甚至要放弃做人,结果是作茧自缚。蚯蚓入梦,讽其虚妄求廉,陈仲子不知悔悟,反要以蚯蚓为师,为求廉洁甘做蚯蚓。其妻崩溃大喊:我要做人,我不要做蚯蚓。陈妻的反应是对陈仲子虚妄求廉的强烈质疑与反对。生而为人,总离不开俗世羁绊,自然不比食黄土、饮黄泉的蚯蚓“廉”,而陈仲子为了追求极致廉洁要放弃做人,底线全无。若已非人,廉洁何用?

陈仲子
剧终时,背景音乐响起:“千秋一案留君说,讵识斯人愚与闲。”看似编剧给了观众商榷争鸣的空间,但从戏剧情节的蛛丝马迹中可以窥见编剧对陈仲子虚妄求廉的态度。人是群居动物,社会是人类进化的产物,对社会、对他人有益的人生,才是有价值的人生,才是值得标榜的人生。陈仲子一身才学,却于家无益,于国无用;陈仲子负了亲人,负了世人,最终也没能成全自己。他一味追求虚无缥缈的极致廉洁,甚至不惜放弃做人,看似大贤,实则大愚。笔者不由叹一声:陈仲子,虚妄求廉枉为贤!(邢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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