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学硕士 杨少伟

　　贾蔷第一次出现是在第九回，一出场就扮演着挑事者的角色，给人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印象。事实上，这时候的贾蔷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为叙述方便，本篇文章引文全部来源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第三版《红楼梦》。

贾珍

　　我们来看第九回中关于贾蔷的描写：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得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地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在短短几百字的叙述中，曹雪芹分别用到了外貌描写、动作描写、心理描写、细节描写、语言描写，从各个维度刻画贾蔷这个角色。特别是心理描写，把贾蔷的心机暴露无遗。一般认为，中国古典小说不长于心理描写，但《红楼梦》里的心理描写却极为丰富，并且颇具中国韵味，点到即止，不似西方古典小说之长篇累牍。不止于此，从这几百字描写中，我们至少可以提出两个问题：第一、贾蔷和贾珍到底是怎样的关系；第二、为什么文中提到的“谣言”会使大家没趣。

贾蓉

　　关于第一个问题贾蔷和贾珍的关系，历来有三种说法：一则贾蔷是贾珍的私生子，二则贾蔷和贾珍有不正当的同性关系，三则普通的叔侄关系。笔者倾向于第二种说法，理由有五：

　　一、原文已经清楚地点明“贾蔷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这段叙述跟“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性质不同。冷子兴介绍荣国府时是作为一个具体的小说人物存在的，他的说辞可能含有主观色彩，也可能含有错误的信息。但关于贾蔷的介绍，作者是以全知全能的叙述者身份出现的，这就确保了叙述语言的真实性。换句话说，如果贾蔷是由小说中的人物不管是冷子兴还是暖子兴转述，作为读者是可以怀疑叙述者所说事件真实性的，反之如果作者站出来说话了，我们读者就不得不相信，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如果陈述句都不被相信，那小说的根基就动摇了。所以从作者叙述层面来看，贾蔷不是贾珍的私生子；

　　二、退一步讲，贾珍是听到了一些谣言，自己为了避嫌，才让贾蔷搬出去的。如果他们是私生子关系，就算贾蔷搬出去，也并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就不是私生子。简言之，就是让贾蔷搬出去住的目的和搬出去这个事件带来的效果不匹配，逻辑上不成立。所以从贾珍的角度来看，贾蔷是私生子太过牵强；

　　三、对于贾府这样的大门户，添丁加口便会录入家谱，把私生子弄到自己府中这样的操作实在太难，也没有必要。以贾珍的财力完全可以在外面托人照应，何必弄到家中给人以口实？况且既然贾珍能听到一些口声，贾蓉又何尝听不到，如果贾蓉知道是私生子的话，贾蔷和贾蓉是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我们看宝玉和贾环的微妙关系就可以想见，又如何会有“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所以从贾蓉的角度来看，贾蔷也不是贾珍的私生子。

　　四、如果说贾蔷和贾珍是普通的叔侄关系，贾珍为什么对贾蔷这么好，以至于“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我们在第五十三回中看到贾珍对贾芹的奚落，对一些没有生计的穷亲戚也只是分发点菜蔬接济，何以贾蔷便如此特殊？很明显，普通叔侄说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五、我们从《红楼梦》那个大时代的环境中可以得知，尚男风是一种社会风气。冯渊遇到英莲之前酷爱男风，贾琏在欲火旺盛的时候也会找小厮泻火，连宝玉和秦钟或许都做过苟且之事，更别提香怜玉爱之于薛蟠，蒋玉菡之于忠顺王爷。从曹雪芹的写作风格上来判断，我们似乎感觉得到有些事情作者并不明说，冷不丁虚晃一笔，让读者自己去体会。从写作动机来看，既然作者写到了“诟谇谣诼”，那十有八九是真实的，要不作者没必要写出来，让读者掉入一个坑中。

贾蔷

　　综合以上五点理由，笔者认为贾蔷和贾珍是存在不正当的同性关系的。这也符合了柳湘莲“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的说辞。

　　第二个问题，文中所谓的“谣言”有双层含义。一个是指“贾珍和贾蔷有不正当的同性关系”，一个是指“秦钟和香怜有不正当的同性关系”。这两个谣言虽然一真一假，然其关系却十分密切。

　　从文本上可以知道，贾蔷这次“见义勇为”的动机仿佛只是“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但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秦钟和香怜的谣言触到了贾蔷敏感的神经。人们在生活中也会遭遇这种情况，尽管对方不是在针对自己，但是由于对方所指责的事情跟自己所做的“坏事”很相似，就会觉得对方也在针对自己，贾蔷无疑也是这种心理。换言之，金荣说秦钟香怜不堪之事的同时也“惹怒”了贾蔷，所以贾蔷才利用茗烟导演了一场精彩的“借刀杀人”的好戏。（杨少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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