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谎言与重生

　　作者：林萌

　　在近期热闹的网剧市场里，《我是余欢水》以幽默、荒诞的手法包孕着现实主义气质，以精良的剧本、在线的演技和深层次的人物刻画，充满着打动人心的力量。这些年，出现了不少讲述职场小人物故事的影视作品，但像《我是余欢水》这般，能以紧凑的篇幅融合多重元素，并游刃有余地处理好各种叙事线索的作品并不常见，遂引发了热议与追捧。

　　事实上，该剧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个很有意思的伏笔，让观众去思考那场车祸对余欢水的智力到底有多大的影响。车祸前，他是个既有智慧还有斗志，并预见了外卖行业崛起的事业型青年。但一场车祸，改变了这些。

　　如果单看前几集呈现出来的状态，余欢水的脑子可能真的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反应迟钝、行为呆滞，闹出了不少笑话，被妻子、经理甚至徒弟嫌弃、嘲笑。在职场里，他无能又愚笨。无能在于，连续几个月销售业绩全员垫底。愚笨在于，闷头闷脑地撞见了赵经理和安妮的奸情，而后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安妮面前提起。但有意思的是，在最后两集和徐二炮的斗智斗勇中，余欢水又几乎成为被绑的几人中最聪明的那个——哪怕其中还有三个久经沙场的职场“白骨精”。最终，还是余欢水机智地想出了拯救所有人的方案。

　　这当然不是编剧的漏洞。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反差，唯一的解释便是：从车祸后到被绑前的余欢水，并不是真正的自己。或者进一步说，他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以致自我迷失。而迷失的原因，或许就是他曾撒下的最大的谎。车祸前，余欢水谎言无数，不是骗老婆，就是骗经理，不断用谎言来掩饰过错、包容自己。其中，最大的谎言，是他对曾经好友兼事业伙伴陈大壮的辜负。遭遇车祸后，警察询问是谁骑的摩托时，余欢水沉默了。他既怕担法律责任又怕被亲友责怪，所以随即把自己骑车闯红灯的事实，安在了陈大壮身上。于是，在这场意外中殒命的陈大壮，成为余欢水心中永远的伤疤。

　　梦中那场与陈大壮的重逢，昭示出这么多年来余欢水的业障。原来，他一直背负着谎言的牢笼和枷锁，以自责、沉默、胆小、一蹶不振的姿态展示着何谓苟活。苟活令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事业、与吕夫蒙的友情、与妻子甘虹若有若无的爱情，还有曾经意气风发的自我。这是谎言对一个成年人的惩罚。但可叹之余更可恨的，是在苟活面前，成年人仍不惜以谎言来换回继续麻木的生存。直至生命真正面临危机，一切苟活都不再具有意义。这就可以解释为何余欢水的重生是从被误诊罹患癌症开始。

　　事实上，《我是余欢水》从头至尾都在循环论证着一条结论或者说公理：成年人的世界里充满了谎言。为了利益，上至公司老总，下至基层员工，都会撒谎甚至造假；为了自保，枕边爱人会随口编出自己正在工作的诳语；为了升迁，电视台副主任不惜隐瞒真相赚取观众眼泪；为了求职，看似纯洁无瑕的小姑娘也不过是以慈善之名来织造自己的关系网……这种撒谎成性的成人式娴熟，会不会让人感到细思极恐呢？也许更多的，是习以为常与见怪不怪。剧中少有的关于孩子的情节，显示出难能可贵的真性情。余欢水的儿子余晨，为好友张子铭大打出手，并向老师据理力争，说是对方先动的手。但作为成年人的老师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真相与情况的对立，显示出成人世界里的一种基本逻辑。这也是当魏总、赵觉民和梁安妮在被威胁的情况出现后，被虚假的真相牵着走的原因。事实上，无辜的余欢水正是这样将错就错，被裹挟进了赵觉民编造的谎言中。这使我们必须要承认，余欢水的逆袭似和自己的努力关系不大。一方面，他是被动地裹挟进了这个谎言，从而似乎占据着斗争的上风；另一方面，他的强硬态度和不顾一切的姿态，包括那句“谁惹我我就干谁”的宣言，完全是由另一个谎言造就的。当然，这个谎言应该称为失误或无心的错误。余欢水濒死前所迎来的转变与重生，完全是由于拿错了CT片子。这一处理，充斥着反讽的意味。

　　然而，这或许也是人生的常态。成年人的平稳，往往需要谎言来维护。成年人的重生，有时需要一些失误来推动。在某些情形下，误打误撞带来的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不期然的勇气和改过自新的外在力量。令余欢水一朝变为城市英雄的见义勇为事件，正是如此。他从未想过拯救被徐大炮追杀的年轻人，但误打误撞中，年轻人倒在了他的面前。一心求死的余欢水，在慌乱中给了徐大炮致命一击。并不醉心于慈善的栾冰然，或许也没有拯救余欢水的初心，却以可爱、真诚的姿态打动了麻木的余欢水。在这个层面上，我们不必追问栾冰然是否会变为下一个甘虹甚或梁安妮，至少她带给了余欢水重生的希望哪怕是幻想。

　　这可能是《我是余欢水》带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吧。如果作为成年人的我们改不掉撒谎的毛病——更何况有时候还必须撒一些善意的谎言，那就试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也许我们仍然无法令自己重生，但不期然间的美好，或许就是促使他人重生的巨大力量。

　　（作者林萌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