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兵

　　近日，《什刹海》首播收官，京派电视剧再度进入大众视野。京派电视剧是指以京味文化为积淀，将北京城作为主要叙事空间，表现北京人喜怒哀乐、性格特质与精神状态的一种作品类型。一直以来，极富地缘文化特质的京派电视剧，以独有的影像美学语法，搭建起城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与文化认同。

　　特定地点标识的文化空间

　　北京城的影像空间，是凝结着民族历史与时代变迁的大众文化景观。四合院、茶馆、胡同与CBD等京派空间，是北京城市影像的叙事起点。什刹海街区是集民居、景区与娱乐于一身的文化空间。这部以地标命名的《什刹海》，以特定地点为视觉切入点，讲述了什刹海旁一户庄姓人家的日常生活，利用空间表象构筑起关于北京的城市形象。

　　四合院，是北京的传统民居。它的影像意义远不止是表征京城的视觉符号，更在于寄托了关于传统家庭结构与邻里人际关系的空间想象。在《什刹海》中，庄家三世同堂，所有的磕磕绊绊都在四合院的方正空间中妥善解决。正如《四世同堂》《情满四合院》《芝麻胡同》等京派电视剧一样，四合院是象征阖家幸福图景与稳定社会秩序的理想住家。

　　与什刹海四合院比邻而居的，是热闹喧嚣的酒吧。传统居所与现代建筑的并峙对立，是电视剧表现年代更迭的惯常手法。《什刹海》的酒吧设置，颇有现代意味。原本，茶馆是老北京人的闲谈聚集之地，如在《茶馆》《五月槐花香》《玉碎》中，各色人等在此交流思想、扩散信息，形成中国传统的茶馆文化。如今，什刹海的酒吧代替了茶馆，成为重要的群体性空间，是剧中庄志斌、庄晓晓等年轻一代唱歌、喝酒、谈情或闲聊打岔的娱乐场所。换言之，酒吧成为剧中人情交往的空间，是“当代茶馆”的公共空间形式，体现出“小酒吧、大社会”的文化意义。但该剧在节奏把控上的欠缺，让酒吧稍显“剧情不够，歌儿来凑”的尴尬。

　　再者，通俗剧往往采用“楼宇取代平房”的影像策略来表现现代性发展，如《风筝》中的拆迁搬居，或《正阳门下小女人》中的代际分离。在《什刹海》中，庄志存前妻陈惠心在CBD的豪宅宽敞奢华却空荡寂寥，与温馨古朴的四合院产生强烈对比，体现了编导对传统家庭氛围的一种赞扬。但是，陈惠心再婚丧夫、一夜暴富的剧情设计，为朴实的剧作基调平添了一丝“白日梦”的幻象。

　　该剧颇有意味的是，以外国租客大卫的“他者”视角呈现什刹海的样貌。在预设大卫外籍摄影师身份的前提下，透过他的摄影机环顾胡同、鼓楼、银锭桥和庄家菜馆“庄家菜”。不可否认，大卫的角色为展现什刹海增加了国际视野。但是，每逢一处必拍照片的桥段，也暴露出剧作灵巧性的不足。其实，在电视剧影像中，什刹海的地理意义不仅仅在于展现片区的今昔面貌，更是以什刹海一隅表现北京城乃至中国的发展变迁。这是大众媒介构筑城市景观的文化目的。

　　人物角色赋予的城市性格

　　人物形象是空间赋能的关键。铺洒京味的密钥，是塑造有特点的北京人。京派电视剧的人物图谱常设定为祖孙三代，《什刹海》亦是。在以血亲家庭为核心的人物结构中展现性格各异的角色，又能聚合在一起体现出北京人的特质，构成城市乃至民族性格。

　　《什刹海》的剧情以庄为天与金颜为核心，老两口育有三男一女，膝下有孙辈环绕，这构成了中国传统家庭的典型结构。庄为天是庄家大家长，作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宫廷菜传人，他曾多次主厨国宴，被授为“全国劳模”，在勤行备受尊敬。在他身上，有着“老家儿”的特质，倍要面子的倔强脾气、说一不二的果断性格、凡事拎得清的谨慎态度，以及刚正不阿的民族气节。庄老太太金颜曾是贝勒府的格格，从言谈举止中可以窥见端庄雅致的贵族气质。讲理儿和讲情儿，是她与性格不同的庄老相濡以沫的相处之道。二老在平实中透出的理性，是老北京人可圈可点的特质。

　　庄家老大庄志存与老三庄志斌性格迥异，行事章法不一，是北京人不同面向的缩影。庄志存万事求周全的性格，既是升职、再婚和创业的壁垒，也让他过着随遇而安的踏实日子；庄志斌是该剧重点表现的人物，虽是叛逆耍滑、鲁莽自大、投机取巧、得过且过的“胡同串子”，也是能幡然醒悟的传承人。在兜兜转转之后，他终于懂得生活的真谛是踏实做好每一碗打卤面。这是他作为北京平民的可爱之处。

　　但是，庄志斌与张大民（《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的角色）大有不同。张大民的生存哲学，是以自嘲的方式在有限的生活满足中化解困境与尴尬，这是“贫”的精妙。反观庄志斌，或是充大个儿的固执己见，或是不着四六儿的无端猜忌，或是自我麻痹的逃避现实，这是“侃”的愚钝。或许，这些明显的性格缺陷是编导为增加该剧生活质感的刻意为之，却让北京人的理性特质在此有断裂之感。这种断裂感，尤其表现在女儿庄静身上。作为中医学副教授的庄静竟要靠大卫提醒不能纵容学术造假，实为弱化精英意识的桥段设计。

　　另外，以孙辈庄晓晓为代表的当代北京青年，虽有豁达大度与敢爱敢恨的直率性格，但是吃货三人结队成组、成日翘班儿和写不出学习报告的设定，远不及《北京青年》《奋斗》与《我的青春谁做主》中的革新意识与成长轨迹。在重视家庭传统的庄家，留学英国、无人问津的老二也是剧作的硬伤之一。

　　剧中，围绕祖孙三代的核心叙事是传承庄家菜的过程。庄家菜成为一种文化符码，承担着传承民族文化的作用。庄家所传承的，不仅是菜式的技术技巧、菜馆的管理之道，更是德艺双馨的民族精神。但京派电视剧，不应是主题先行的选词填空。城市影像的气质养成，要以塑造立体丰满的人物形象为基石，在鲜活的人物身上显露出与时代共振的北京精神与主流价值。蒋梦麟曾感叹的“连北京的尘土飞杨都富有愉悦的记忆”，恐怕不止是京城的街巷风景，更是生长于斯的人。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影视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