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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卷阅读,便是最好的纪念

来源:北京日报2021-11-23 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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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林颐

  2021年11月11日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200周年诞辰纪念日,手边恰好有一部新近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传》,展卷阅读,以兹纪念。

  作者安德里亚斯·古斯基任职于瑞士巴塞尔大学斯拉夫语言文学系,是德国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权威专家,曾撰写过多部有关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专著。

  《陀思妥耶夫斯基传》 [德]安德里亚斯·古斯基 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强朝晖 译

  不过,这部《陀思妥耶夫斯基传》并不能算是上乘佳作,它是文学研究与生平、个性描述的混合体。法国作家纪德在其著作《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里说过,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思想的复杂性,传记原来所必不可少的时间顺序也许不太合适。所以,纪德聪明地采用了讲座的方式,提纲挈领,从不同侧面对陀氏进行了简扼清晰的剖析。而古斯基的线性叙事方法,似乎从开始就困住了他的作品的发挥程度。

  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大作家,有关评传累积层叠,除了我刚才说到的纪德作品,这几部也很有名:别尔嘉耶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梅列日科夫斯基的《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乔治·斯坦纳的《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几部作品没有一部是线性叙事作品,都是分列主题,人、自由、恶、爱、革命等,或者围绕陀氏的宗教思想、哲学观念、创作手法展开论述,还把他与同时代的作家加以比较,论述宏阔有力,推证周密深刻,成为陀氏研究的经典。

  美国作家约瑟夫·弗兰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传记也备受推崇,这部作品是线性叙事的,五卷本洋洋洒洒数百万字,有足够的余暇仔细梳理那些像厚厚的发辫一样揉在一起的思想。古斯基的传记尽管有40万字,仍然显得捉襟见肘,刚开始几章关于陀氏家族的背景简述,读之无味,仿佛流水账,在材料的选择与处理上,这些内容如果能够与陀氏作品的创作思路糅合讲述,作品大约会更加紧凑有度。

  陀思妥耶夫斯基童年时期的大事件,是父亲的神秘死亡,突如其来,病因晦瞒。古斯基注意到了这起事件,并且猜测这可能造成了陀氏性格中的矛盾因素以及作品中对疾病的一些书写。可惜古斯基只是约略提及,寥寥数百字。这个家族疾病是需要关注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为癫痫所苦,幼子也死于这个疾病,借用苏珊·桑塔格“疾病的隐喻”的说法,父亲的死亡事件与癫痫病症对作品的投射是长久的,富有象征意义的,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会让《白痴》这部具有自传色彩的作品的主人公梅什金公爵罹患癫痫症。

  乔治·斯坦纳把癫痫症称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神圣疾病”,说陀氏在其中既看到十分残酷、侮辱人格的考验,又看到神秘的天赋;借助这种天赋,一个人可以获得显现神奇启迪和睿智洞见的瞬间。在《白痴》《群魔》等作品里,陀氏把癫痫症描绘为隐秘的核心生命力量的外在突显,在病症发作的一刻,灵魂得以释放,挣脱了感官的控制。

  古斯基传记对陀氏生命里那个为人熟知的转折点,即临刑的“假死”事件,不仅在叙事上有细节、过程的描述,并且紧跟事件之后,对标梅列日科夫斯基的作品加以分析,陈述自己的观点。古斯基认为,梅氏把这起事件当作陀氏的新生,仿佛上天的恩赐,让受难者的思想提升了境界,使其旺盛的文学创作力得以迸发,这种观点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梅氏忽视了一点,那就是有预谋的国家恐怖行为与受害者反应之间的关联。庆幸是暂时的,随之而来的,是这种侮辱性的、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做法激起的仇恨。

  古斯基认为,假死刑仪式与西伯利亚苦役营的生活为贯穿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作品的“苦难与救赎”主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一天成为作家一生中的标记,让他懂得人生如何才能找到新的方向,从而成为真正有意义的存在。这种戏剧性的顿悟,是整个人在瞬间从肉体到精神再到心灵的大彻大悟。直到许多年之后,《罪与罚》里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阿廖沙那恣意狂放的情感宣泄,都是思想和心灵积压的所有块垒的化解。

  陀氏作品经常被人诟病的一点,就是情节转折的戏剧化,仿佛天启的引导,缺少铺垫和心理过渡。古斯基的这段描述,可以作为对这个疑问的解答,因为这就是陀氏经历带给他的冲击和感受。或如乔治·斯坦纳所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悲剧式幻想以及他所用的哥特式手法是其作品与众不同的特征,这就是陀氏的现实主义。

  古斯基传记的长处,正在于这些文学角度的评述,后半部分结合陀氏作品的文论是全书的亮点。古斯基抓住了陀氏所有作品围绕的那个点,即“人的处境”,而且是处于“人与上帝”关系中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质疑自我的统一性,比如,对上帝的信仰在理性上的可证明性,对基于理性的道德的辩护,甚至理性本身的价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包含着对哲学和宗教中一些不可动摇的观念的批判,在批判的同时,又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正面的哲学,陀思妥耶夫斯基相信人的自由意志是最珍贵的财富,成人身上有相互冲突的冲动,而孩子会唤起我们身上温柔的感情,净化我们的心灵,是我们的一种指南。

  陀思妥耶夫斯基哲学的轴心,是他对我们拥有自由主义意义上的自由意志的信仰。这在古斯基关于陀氏作品的阐析中得到了强调。另外,这部传记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爱情、婚姻的描写,个人经济状况的大起大落,爱好旅游和赌博的生活,着墨较多,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生动、有缺点的普通人的一面。古斯基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俄国写作“产业”开拓者和作家这一新型身份的先驱。陀氏几乎完全依赖稿费生活的方式,呈现了初代职业作家的生存状况,这部传记对此颇为关心,这反映了传记作者本人的旨趣,是一个有趣的、可以探讨的话题。(林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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