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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 东
继《可可西里》《西风烈》《无人区》之后,近年来,我们很少看到将悬疑、犯罪、枪战、西部等多种元素集于一身的国产影片。《大风杀》犹如向沉寂许久的西部电影领域投入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影片斩获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主竞赛单元的最佳编剧和最佳男配角两项大奖,也拿到了入围影片场刊最高分,但这并没有为它带来对等的票房回报。影展与票房的两极化,也从侧面凸显出青年导演创作时的共性问题,即如何对“作者性故事”实现“在地性”转换,如何让故事从“私有化切口”走向“普适性阐述”,如何平衡好艺术表达与商业票房,从而形成属于自己的影像风格?这些问题均值得进行深入讨论。

《大风杀》海报
空间生成:后工业时代的西部图景
西部,一个荒芜与生机并存之地,从20世纪80年代被中国电影研究学者所“发现”,西部的奇观化风景逐步成为了西部电影专属的影像表征,诸如《黄土地》中的黄土高原、《可可西里》中的青藏秘境等。近年来,西部电影逐渐走出固有印象中的“西部”,涌现出一批反映后工业化、后城市化景象的作品,兼具原始奇观风光和衰败城市图景。
《大风杀》开篇便用醒目的字幕配合着工业废土画面,建立起故事背景地的前史与现状。影片并非“原生型”故事,而是虚构了一个地域空间“忙崖”,讲述了一个虚构缝合的“他者型”故事。退伍从警的夏然为守护忙崖百姓,与犯罪团伙斗争,两方虽实力悬殊,但因犯罪团伙内部的瓦解,夏然等人最终逆风翻盘。如此因果逻辑略显薄弱的剧情设计,加上缺少更深层次的“在地性”转化,使得故事完全没有与老工业基地产生关联。
以同类型西部片《爆裂无声》为例,该片将没落的北方重工业城市包头作为叙事场域,以矿工张保民寻找失踪的儿子的故事为主线,通过草菅人命煤老板昌万年、城府颇深律师徐文杰等人物关系,反映后工业时代里的阶级“金字塔”。片中所有的人物、情节,都与工矿背景息息相关。反观《大风杀》,虽然在视觉上极具后工业废墟美学,但影片的核心矛盾仍然是警匪对决、宝藏争夺,属于普泛的类型片驱动,未能将人物命运、故事冲突与“因煤而衰”这一特定地域形成更深层的血肉联系与时代隐喻。这正是文章开头所提“在地性”转换不足的体现。
空间不仅是故事的布景,更应成为叙事的内生动力。《大风杀》在营造出极具风格的西部后工业图景后,未能将这一图景更深地编织进故事的肌理与人物的动机之中,这是该片在空间叙事上暴露出的遗憾。
创伤叙事:镜像双雄的孤独寓言
“创伤”的本义是指外界对身体所造成的物理损伤,后逐渐引申到心理意识层面,指代某一事件对人心理层面造成的冲击和破坏。在电影《大风杀》中,夏然和赵北山作为正反两派的主要角色,二者构成一体两面的镜像。他们性格偏执,却又充满理想主义;都经历过巨大的人生变故,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二人都害怕孤独,但在面对孤独时,夏然选择将身边人“往外推”,封闭自己,不愿与他人建立情感羁绊;而赵北山则选择将身边人“往回拉”,通过收买人心来维持自己的核心地位。
对夏然而言,他的心理创伤来自年轻时在战场上的惨痛经历。作为战场上全排唯一的幸存者,他见到了太多战友的生离死别。“报丧鸟”外号的背后,折射出夏然在建立感情后,害怕身边人再次离去的恐惧,冷酷孤僻便成了他保护自我的外壳。片中多次刻画了战争创伤对他的影响,如影片伊始,小镇居民乘坐班车离开忙崖时,夏然只淡淡地说了句“都走了就安静了”,便驾车离去。作为“战友”的简宁、多杰多次想帮夏然一起找寻电台、解救人质,但每每都被他拒绝了。另外,影片中夏然两次入睡后从梦中惊醒,表现出他对死亡的恐惧。最终,夏然在小镇危机中完成了自我救赎,他敢于直面创伤,并再次打开心扉,接纳新朋友。
多数罪犯扭曲的世界观,往往源自童年时的心理创伤、原生家庭等问题,进而在认知上合理化自己的犯罪行为。犯罪团伙头目赵北山的创伤,来自幼年时目睹哥哥因为钱财被人活活打死的悲惨经历。这一童年创伤深刻影响了他日后的性格和行为,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多疑。他对团队中的每个成员都产生过怀疑,看似给过他们展现忠诚的机会,如考验曲马多时的“假死”、考验大头时的“假赦”,但又好像没给过真正的机会。他原本可以阻止团队内部的四分五裂,却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隔山观虎斗;整个出狱过程像是为清除异己而下的一盘大棋,用埋在地下的宝藏来检验每个人的忠诚。这种对背叛的猜忌心理,其深层根源在于对孤独的恐惧。他既渴望维系以自身为核心的秩序,也渴望成为众人敬仰的对象。
“风”的隐喻:视听表达的多元隐喻
《大风杀》用极具风格化的视听语言,展现了个体在极端困境中的多面性。“风”作为其中最主要的视听隐喻元素,不仅风贯穿全片,且处在不断变化之中。导演试图用风来比喻“变化”,通过风车、帘子等增强风的“存在感”,并让风参与叙事,推动剧情发展。在某种程度上,风是全片中最具力量感的“角色”,它不断变化,无定性,既非好也非坏。
影片伊始,风沙逼近西北小镇,赵北山借助风沙的掩护越狱成功,暗示着危险逼近忙崖。随着双方的对峙陷入焦灼,风沙越来越大,犯罪团伙在风沙中寻找财宝,而夏然一方则在风沙中寻找生机。故事的高潮处,夏然驱车追逐悍匪时,遮天蔽日的沙浪袭来,将所有人都吞噬其中。这种超现实的沙浪,不仅是一场自然灾害,更像是一场善恶的公开审判。故事的最后,当一败涂地的赵北山依靠在断壁残垣旁,风沙并没有因为争斗的结束而退去,而是一如既往地吹着,如同一个看尽世间百态的老者。当然,变化的风也隐喻着时代变革。20世纪9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风吹向全国各地,无数“忙崖”在经济转型的浪潮中摸索前行。
除“风”的隐喻以外,影片还通过一些物件来呼应情节、隐喻人物,如被当作“砖头”的大哥大,象征着社会价值体系的失序;赵北山专属的金龙鱼,代表着至高无上的领导权;老式打火机则是赵北山与舌头之间的暗号,预示着死亡的信号。当赵北山在与夏然的对决中败下阵来时,夏然用手铐将他铐在刻有“未来”二字的残垣断壁之上,一个俯拍镜头展现出二人的关系:赵北山居左,寓意着他始终生活在过去;而夏然居右,躺在“未来”的中央,寓意着他将迎接未来全新的生活。
《大风杀》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西部警匪片,而是张琪导演的一次转型尝试。影片在写实犯罪类型的外衣下,包裹着超现实主义色彩。架空虚构的忙崖小镇、犹如末日般的巨大沙浪、充满宿命循环的人物设计,都使得整个故事像是一场梦境。另外,影片在创作方面还有一些缺憾,如故事、人物与空间场域之间存在裂隙,没有将私有化切口转向普适性阐述等,但创作者对于西部犯罪类型的钻研,对于影像风格化的追求与隐喻性表达的探索,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扬长避短的效果。(作者系北方民族大学商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