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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西蒙
明末文人张岱《琅嬛文集》记录的《普同塔碑》中有这样的文字:
“免他一个土馒头,堪为棒喝;还尔千年铁门限,便是灯传。”
“皮囊虚幻,不知骷髅叹尔,还是尔叹骷髅;梦醒因循,还是蝴蝶化我,我化蝴蝶。”
“白骨如山无非菩萨前身,安问修行十世;青燐化碧即是长宏当体,何须蓥结三年。”
文字中的意象不禁让人联想到《红楼梦》里的类似表达。比如“土馒头”与“铁门槛”,让人记起妙玉最喜欢的一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它出自南宋文人范成大《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却经《红楼梦》的传扬而知名。其内涵与“眼见他高楼起、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相似,都是说人生无常,不论成败荣辱,最终都是一样的结局,不必对一时的利益得失有太多执念。至于“皮囊骷髅”“化蝶”之典故,显然来自《庄子》,宝玉和黛玉也是喜欢《庄子》的,因为它对世俗人生有很强的超越性,让人暂时忘却仕途经济的烦忧。而“白骨如山”的可怖景象,更是《红楼梦》前八十回暗示过的未来场景,“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对照历史,则很像明末的末世之相——乾坤颠倒,狼烟四起,满眼皆是死亡与毁灭,社会出现系统性崩溃。
这倒不是说张岱一定参与了《红楼梦》的创作,而是那些明朝的遗民们,见证兵燹,心怀故国,心中有相似的文化图景。他们隐晦地记录那个天崩地裂的时代,或以诗文传阅,或以小说暗讽,渐渐形成数个相互交叉的文化圈子。张岱也是明朝遗老,他的思想和创作也影响了较为年轻的文人,直到康熙后期,仍有不少文人在以各种方式来坚持悼明。《红楼梦》很可能就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诞生的,因此才会从悼明圈子常用的意象中选取小说元素,既是某种秘密的身份认同,也是对历史元素的文学演绎和艺术加工。
对历史跌宕之中的巨大失落感与顿悟感,都反映在一个“空”字上。张岱的名篇《湖心亭看雪》亦是如此,天地之间的寂灭景象,本质上就是“空”,它是巨大的虚无,也是无法抹去的苦痛。
经历明清易代的文人,多有切肤之痛。他们无力挽回颓败的河山,甚至连自戕的勇气都没有,所谓的“水太凉”,成为不少人苟且于世的理由。不过,后人不能因此抨击他们“失节”,毕竟,当代的价值观念与古代的道德观念并不一致,今人也不了解个体在重大历史变局面前的真实处境,看待历史中的人,更应该有“同情之理解”。张岱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争议、却依旧很有精神魅力的复杂人物,追忆往昔而诞生的《湖心亭看雪》,亦是如此。它的世界看似无声无光,却是沉默中的反抗,身处历史阵痛期,这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在张岱的记忆里,崇祯五年的深冬是极其寒冷的,杭州西湖也被厚重的白雪覆盖,暮霭沉沉,没有半点生机。“上下一白”不只是自然图景,更是张岱与晚明文人心中的“空白”——明眼人都看得出,明朝垂垂老矣,崇祯试图挽回败局,却无济于事,真可谓越努力,越失败。几乎必输的结局摆在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能做什么呢?
身处白雪皑皑的世界,如同时间停滞、空间坍塌,让人不再有时空的概念。有些人认为这样的世界是让人绝望的,看不到一丝光明,但这恐怕并非张岱的本意。他更多的念想,停留在对故国与旧日生活之上,但在新的政治环境下,他又不能直接言说,只能将象征着走向衰亡的晚明政权与私人生活,放置在一个近乎“悬置”的特殊时空中——这就是“上下一白”的世界的最深层内涵。
因为时空“悬置”,新的统治者的话语权就会被削弱,甚至无法进入这个由明遗民构建的精神家园。对张岱和挚友们而言,清朝与未来的时间线,只存在于现实世界,而他们尽管肉体还在现实世界,灵魂早已朽烂,或者说早就停留在崇祯五年十二月的那场西湖大雪里了。此后的天崩地裂——闯王进京、崇祯自缢、清军入关……都与这群明遗民没有关联,这些对读书人与老百姓来说都十分悲惨的战乱场景,并不会“侵入”他们的精神世界。
或许,这可以被看成是逃避,但更是张岱这样的文人拒绝被新的统治者进行操控的无声反抗。既然无法合作,又无力挣脱,就只能保持精神的独立。在外人看来,张岱的倔强与坚守,可能是不可理喻的,近乎疯癫的状态,早就让他脱离世俗评价了。“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醉酒之后的岸上慨叹,留下世间诸多遗憾,却也让张岱的“精神飞地”得以不受打扰。
从《湖心亭看雪》的意境与心境回溯《普同塔碑》的隐晦内涵,可谓别有一番滋味。以张岱为代表的明朝旧贵族和文人,想到自身与故国的悲惨命运,自然难免心生怨恨。而他们也没有能力改写历史,只能试图去记录和理解历史。这其中的情愫是相当复杂的,也是无法遗忘的。不能将其视为简单的国仇家恨,而要站在文明兴替的更大历史格局上,才能真正读懂他们,才能真正进入这些《红楼梦》的“前置”文化语境。
如果没有张岱等明朝遗老塑造的感伤的“悼明”与决绝的“空”的思想,恐怕很难有《红楼梦》的诞生。在“悼明”文人圈子里开始创作和传播《红楼梦》之前,“红楼梦”的精神底色就已经出现在张岱笔下了。(黄西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