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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宇 岳宗胜
在美玉离开的那个清晨,阿尔辛围着她不停地跑圈。因为阿尔辛知道,在哈萨克族的民间传说中,围着要离去的人转圈,那个人终将会回来。此时,没有台词,没有特写镜头,有的只是男孩一圈又一圈不停歇地奔跑,无声地完成了一场语言无法表达的告别。这个场景,正是《植物学家》试图传递的影像追求:以植物、传说、身体等方式展开独特的艺术表达,将孤独、离别与成长转化为可见可触的感官经验。

《植物学家》剧照
然而,在追求精妙影像和感性体验之外,影片的叙事结构却存在不少问题:情节松散、叙事密度低、主体叙事前后关联不够紧密等。这些叙事层面的问题,或许跟导演有意探索“植物性”的叙事方式有关,过于强调氛围营造和情感体验,试图通过复沓、呢喃式的文本与意象,捕捉自然与生命的细微灵性,以此确立影片的美学基调与艺术自觉。
标本语法与感官诗学:影像层面的内在自洽
在影像表达上,《植物学家》将“植物标本”这一核心意象贯穿始终。影片采用4:3画幅,让画面充满了向上和向下的延展想象。摄影机以近乎静止的速度在草地、溪流与山丘之间游移,每一帧画面都兼具标本式的凝固质感与微弱呼吸。阿尔辛将叶片拓印在纸上,这与摄影机捕捉影像的行为在结构上形成呼应:两者都是以“留存”的方式来对抗“消逝”。在这一层面上,影片的视觉表达与叙事主题形成了高度统一,这并非刻意迎合,更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默契。
影片对超现实元素的应用,体现出成熟的分寸感。导演景一强调,影片中“现实与非现实交织在一起”,不仅是艺术虚构,还是一种“存在论”的呈现。所以,会开口说话的马出现在教室里、“树人”在树林间游走、梦境中草场燃着幽火等,这些画面并非猎奇式的魔幻点缀,而是源自哈萨克族“泛灵论”自然观的影像化表达。与导演毕赣在《路边野餐》中大量植入梦境与民间传说相比,《植物学家》的超现实则显得克制了许多:“树人”只是简单的投影,从未露出正面;阿尔辛与马的对话短暂而有节奏。这些超现实现象始终被维系在可信的阈值之内,没有让影片的现实感全然瓦解。
此外,影片中的哈萨克族民谣、汉族小调《茉莉花》、广播中飘出的普通话新闻,三种声音并置而非融合,且各自保持着完整的文化面貌。这不是多元文化和谐共融的乌托邦想象,反而是更接近真实生活的现实图景——不同来路的声音共处于同一片土地之上,彼此交织,并不消解各自的特质。
“植物学家”的命名与草木书写的落差
电影开篇引用了卢梭的话:“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一株植物的名字,也可以成为一名植物学家。”这句引文为影片确立了一个主动的定义:“植物学家”是一种观察世界、与其相处的方式。这也表明,影片强调感受先于命名,以情感认知超越知识分类。然而,这也给影片带来了一个难以回避的内在困境:如果“植物学家”的身份不依赖于对具体植物的辨识,那么阿尔辛与草木之间的关系,究竟在何种意义上是“植物学式”的,而非泛泛地亲近自然呢?
影片中,阿尔辛将手探入树洞感受“像睡着的小羊一样呼吸”的树的心脏,将叶子拓印成册,辨认草丛中野草的声响,躺卧溪涧倾听流水的潺潺声音。不可否认,这些行为在情感上是真实动人的,但它们始终局限于对植物的感受与氛围营造层面,并未深入探析“植物学家”理应具备的知识维度。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电影中阿尔辛的标本集里究竟记录了哪些植物?这些植物与哈萨克族传统草药知识或游牧文化之间是否存在着关联?相比之下,同样是以自然为叙事场域,侯孝贤导演在《童年往事》中对台湾乡村植被的呈现,始终与人物的身份记忆形成紧密互文,植物是具体的,与角色的个人记忆有机融合,成为叙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在《植物学家》中,植物更多承担着情感容器与时间隐喻的功能,其自身的差异性与具体参与叙事的空间十分有限。虽然导演反复强调影片秉持着“保存差异”的主张,但在实际的影像书写中,“植物学家”更多停留在诗意化与标签化的表达层面,未能真正落实为一种有辨识度的认知视角。
开篇线索的激活与叙事承诺的悬置
《植物学家》中另一个值得审视的问题,在于开篇铺垫的若干细节所激活的叙事期待,与后续故事走向之间的落差。片中,两群羊意外混在一起,归属的边界被模糊;阿尔辛在家族谱系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暗示着身份的缺位;叔叔在森林深处失踪的谜团,始终悬置于叙事背景之中。这三处细节在结构上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了一条内在关联的线索,隐约指向一个涉及族群归属与个体身份的宏观叙事维度。
然而,随着电影剧情的推进,影片的重心转向了阿尔辛与美玉之间的情感,以及少年在离别中积淀的孤独意识。上述线索未被进一步展开,也未在结构上得到实质性呼应。叔叔的失踪化为一个神话式的悬念,哥哥从大城市返乡后再度出走以及美玉的离开,都未在叙事层面给出明确的指向或解释,只是被诗意的氛围覆盖,形成一种“悬而未决”的叙事状态。
导演景一在访谈中表示,在处理哈萨克族题材的创作过程中,有意选择一种“谦虚的方式”,将重心放在个体经验与情感肌理上。这种选择给影片带来了一种退让:原本可以正面触碰的族群经验与身份议题,让位给了更安全的自然诗意与少年情愫。但需要注意的是,诗学的选择与叙事意志的后撤,有时候很难截然分开。诗意留白中蕴含的,除了审美上的克制,也面临着叙事上的坍缩。
不可否认,《植物学家》是一部真诚的作品,带给观众一场视觉享受。但是,片名所指涉的具体性与实际呈现的情感气质之间的落差,以及开篇结构线索的悬置,都共同指向一个关键的创作问题:将个体经验的真挚作为创作的出发点,必然导致叙事结构的松散。拨开华美的影像外壳,电影少了一些直抵人心的深刻与厚重。当然,这种“不完美”恰恰是导演在艺术探索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未来也希望创作出更多鲜活、震撼人心的作品。
(作者张宇为哈尔滨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研究员,岳宗胜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