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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雪盟
一桩晚清历史公案,在今天的舞台上能够绽放出怎样的光彩?
近日,香港话剧团经典话剧《都是龙袍惹的祸》结束了在全国七个城市的巡演。该剧由香港话剧团艺术总监潘惠森编剧,司徒慧焯执导,首演于2013年,曾一举斩获第23届香港舞台剧奖六大奖项。作品取材于晚清山东巡抚丁宝桢斩杀宦官安德海的故事,讲述清朝同治年间,慈禧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安德海权倾一时,引来同治帝、恭亲王等人不满。为缓和矛盾,慈禧让安德海借采办龙袍之名私出紫禁城,途经山东时,安德海却被巡抚丁宝桢依大清“太监不得出宫”的祖训擒获并就地正法。

话剧《都是龙袍惹的祸》剧照。(图片源于香港话剧团)
丁宝桢杀安德海这一历史事件,已被多种艺术形式反复演绎,二者的形象大多呈现为忠与奸、正与邪的对立,讲述方式也多依循为民除害、惩恶扬善的传统历史叙述价值逻辑。《都是龙袍惹的祸》则跳出“忠臣斩奸佞”的传统叙事窠臼,不以善恶分野的道德标准为基调重述历史,而是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以当代视角观照历史人物,在寓庄于谐中织就对于人性、权力、欲望等课题的思考。
创作者望向这段故事的目光带着悲悯。剧作走入紫殿金銮的背面、剥开锦绣华服的外衣,将剧中众人从帝后贵戚、权阉宠臣、封疆大吏等标签,还原为置身风雨飘摇的时代而不自知、身处权力漩涡挣扎而难抽身、面对肉体损耗与精神异化而无出路的个体。通过展露那些可能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细节与暗影,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史书安放在恰当位置的角色,而成为拥有七情六欲、困境挣扎的真实的人,剧中人与座中人间理解和沟通的路径也由此打通。
《都是龙袍惹的祸》的英文名叫作《The Emperor,his Mom,a Eunuch and a Man》,直译则是“皇帝,他的妈妈,一个太监以及一个男人的故事”。由此可见,塑造并展现人物之间的复杂关系是实现全剧主题表达的重要路径。
比如安德海与慈禧的对照。剧中的安德海从脸谱化的“奸宦”形象中解放出来,拥有了复杂多面的人性维度。9岁自阉入宫,生理的残缺让他始终渴望被尊重、被认可,内心的“空”让他追求外在一切的“满”,权力便成为他弥补自卑、寻求存在感的工具。所以他恃宠而骄,借慈禧的恩宠招权纳贿、肆意妄为;所以他高调迎娶马小玉、大摆生日宴……种种张狂行径的背后,都是他对完整人生的病态渴求。
备受宠信的安德海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际地位,但在他人眼中始终是残缺、卑贱的太监。而与之相对的慈禧则看起来拥有所有的“满”。可即便大权在握,她的内心也同样空寂。她自认不过也是一颗不断向上攀援、用尽全力的碎石,走进四方宫墙,一路向上也一路失去,因而在她心里,只有安德海是懂她的。
下半场有一场戏让人印象深刻。欢乐喧闹的寿宴上,内心孤独的安德海听见了慈禧的声音。灯光变换,深宫里两个寂寥孑然的人又相会了。这场戏中,慈禧在全剧里唯一一次换下繁复华丽的宫装、旗头、花盆底鞋,只在鬓边斜簪娇花,身着金丝长袍、彩裤绣鞋,倚榻而坐。她和安德海沉浸在一段惬意的时空里,此时的慈禧,仿佛不是权倾朝野的太后,而只是一个沉浸在快乐中的贵妇人。但这片刻何其短暂,同治帝的闯入让一切如梦醒般烟消云散,慈禧与安德海,又各自回到那名为“太后”与“太监”的“壳子”之中。
或是回忆,或是梦境,又或是幻想,无论作何解读,这场戏都将慈禧与安德海,以及他们所象征的、受制于同一权力结构的众人的“空”与“满”淋漓展现。锦衣玉食不过是锦绣灰堆,至高无上或是微如蝼蚁,他们同样深陷于制度的牢笼和权力的斗场,都逃不脱命运的束缚。
又比如安德海与丁宝桢的镜像。丁宝桢为何要杀安德海?剧中的答案不再是简单的匡扶正义、为民除害。在大义凛然的表象之下,掺杂着多重复杂动机:既有对安德海飞扬跋扈、阻碍仕途的不满,也有对一个太监竟能获得最高权力者无条件信任的嫉妒,更有对朝堂局势和自身前途的权衡算计。种种因素交织叠加,最终导向“前门接旨,后门斩首”的决定。而面对安德海的剖白与诘问,丁宝桢的内心也充满犹疑和徘徊,他并没有自己曾标榜或向往的那般磊落,他也在这场斗争中泥足深陷。他是恭亲王手中与慈禧夺权的刀,又何尝不是砧板上待宰的鸡,杀或不杀安德海,不过是他身处夹缝之中所能做出的有限选择,他也是整个系统中的困兽而已。
正因如此,安德海的除衫之举才格外令人震动。在权力与欲望面前,王公大臣都想成为“安德海”,却无一人如他般坦诚真实。他曾经自阉入宫,又在生命的尽头坦然展露自己的生理残缺,而那些外表完整的人,则无时无刻不进行着自我的心理和精神阉割。他看清了这一点,他们比他更加可悲。从这个意义上讲,丁宝桢和其所代表的群体,与安德海所处的位置也无甚分别。

话剧《都是龙袍惹的祸》剧照。(图片源于香港话剧团)
除了精彩的文本基础,《都是龙袍惹的祸》的舞美设计也值得称道,以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成为解读作品主题的重要载体。舞台上,金色竖条组成的墙面环绕舞台三面,其中框出几处门洞,一方可活动木台立于中央,一根木杆居中高耸,顶天立地。整出戏一景到底,依靠灯光变换、演员表演、台面与墙体的细微变动,表现空间变化,颇得传统戏曲舞台美学精髓。金色象征权力,细密等距的竖条墙面犹如监牢,冰冷、森严、一板一眼、不可逾越,符号化的空间设计将权力对人的压迫具象化于舞台之上。而在一道道宫墙间、竖条与竖条的缝隙中,透出的则是困于其中之人的情感、欲望,是一切的鲜活、真实、热烈,但它们却只能被限制、挤压,又在压力下不断膨胀,直至最终彻底引爆,导致自己和他人的毁灭。剧中,被斩后的安德海与慈禧隔着重重围栏对望,只有两束光打在他们身上,堪堪照亮彼此的面容,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在黑暗之中。高位者与低位者,在那一刻并无分别,这座牢笼,围困着其中的每一个人。
舞台中央的木台可升可降、可静可动,既是安德海南下的船只甲板,也是丁宝桢审案的衙门公堂,更是权力沉浮的隐喻。而舞台中央的一根红柱,更是多重意象的叠加:它是宫殿的支撑,是船只的桅杆,是绑缚安德海的监牢;同时,它也是力量的权杖,是人物立场的区隔;而当安德海攀爬其上时,这根红柱又成为他登高跌重、孤立无援的危险境遇的象征。

话剧《都是龙袍惹的祸》海报。(图片源于香港话剧团)
剧作以龙袍为名,可一切恰恰与龙袍无关,它只是权力博弈的借口与工具,真正引发祸端的,是权力异化下人心深处的欲念。“田也空来业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全剧结尾,安德海与继任者李莲英出现在两束聚光下。历史车轮不停,故事总有后人。这或许正是《都是龙袍惹的祸》的迷人之处——它超越了单纯的历史复述,让台下的我们透过剧中人这面镜子,诘问和探寻那些长久盘桓的生命命题。(曹雪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