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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之薇
近些年来,戏剧领域出现的诸多新变化值得关注。它们有的已被追捧复制、如雨后春笋般生长;有的尚处于新生萌芽阶段,但因为影响了演员扮演的“基座”而富有想象空间;有的则以先锋实验的样态引人注目。它们作为时代镜像下的戏剧拼图,正在悄悄影响着戏剧发展的未来。
“沉浸式”戏剧:打开新的体验空间
回顾戏剧发展史,每一次对剧场空间的再认识,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戏剧发展的潮流。那些对“第四堵墙”的“反叛”,深层内核是对观看的主动性和开放性的寻求。比如,理查德·谢克纳的环境戏剧理论强调超越戏剧文本,走向日常的生活环境,探索环境与表演者、观众之间的“偶发”作用。这种观念催生出了根据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改编的《不眠之夜》。作为“沉浸式”戏剧的重要代表作,该剧首次亮相于2003年英国伦敦,后享誉世界,2016年正式入驻中国上海,对中国本土的“沉浸式”戏剧产生了较大影响。
其实早在1998年,电影导演张艺谋就受环境戏剧观念的启发,在改编导演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的歌剧《图兰朵》之时,选定于北京紫禁城太庙演出该剧,被当时报端称作“大型景观歌剧实景演出”。随后,他与王潮歌合作了8部“印象”系列山水实景作品,成为中国文旅演出的先锋,并在全国各地掀起了旅游景点实景演出的热潮。此类依托实景所建立和提供的观演体验,固然跟“沉浸式”戏剧有区别,但其内在动力是一致的,都追求情境同步和在场体验。
从实景演出向“沉浸式”戏剧转变,是新世纪进入第二个十年后文旅演出最大的变化。2013年,王潮歌策划的《又见平遥》在山西平遥登场,内容上以山西晋商的文化IP为依托,形式上则将单一剧场空间拓展为多重场景空间,围绕人物展开多向度、多样态、多空间并行叙事,将单一的观看变成包括嗅觉、触觉等在内的多重感官体验,将坐看式观赏变成可行走、可躺卧、可站立的多种欣赏方式,通过观众深度参与和观演互动,让观众成为戏剧的一部分。此后,《又见敦煌》《只有河南·戏剧幻城》《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又分别在敦煌、郑州、廊坊亮相,让“沉浸式”概念“破圈”,吸引了更多观众走进这种独特的戏剧空间。在此影响下,以文旅融合为重点,各类冠名“沉浸式”的戏剧或演艺项目遍地开花,热点景区、商业综合体、文化街区、古戏楼、会馆、博物馆、老厂区等均可见戏剧表演的身影。
当戏剧更多元地参与到各类应用场景中去,辐射出去和反哺回来的信息会对戏剧的本质属性、技巧方法、审美特点都产生影响,使之成为值得关注的新兴演艺现象。这类演出大异于传统的剧场演出,出发点起于对剧场空间的打破,并使戏剧打破边界,快速走近更多观众。大麦自制剧目《9号秘事》、北京抓马艾克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大真探赵赶鹅》等作品,均将观众拉进探案的悬疑现场,观众成为在场的参与者和见证者。2023年,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和百越文创联手打造的新国风·环境越剧《新龙门客栈》爆火“出圈”,再度引发戏剧艺术与新环境、新空间关联下吸引年轻观众的审美潮流,可见环境戏剧观念和“沉浸式”戏剧的影响。
2025年10月,在深圳蛇口明华轮上演的“沉浸式”作品《交易人生》以果戈里小说《外套》和歌德《浮士德》为灵感来源,采用国际化班底,将明华轮上4600平方米的空间改造为20世纪30年代的巴黎街区。当观众步入其间时,仿佛被折叠进了另一个世界,每个人都与剧中主人公一样成为20世纪30年代巴黎夜色下的一个灵魂。在观赏中,观众可选择自由驻足,或与演员即兴互动,或与演员擦肩而过。这种在环境中和演员的即兴“偶发”促成了截然不同的体验感受。最重要的是,《交易人生》没有止步于观演互动和娱乐消费,而是让戏剧艺术多元的魅力持续发酵,让观众在体验之余对成功和梦想、欲望和爱、选择与放弃进行思考。
但是,“沉浸式”戏剧绝非让观众沉浸于浅层的、科技奇观的外在新奇,而是让心灵真正沉浸于异于传统剧场的空间中与演员共情共振。一些打着文化艺术名义的盲目跟风,以及对“沉浸式”戏剧缺乏理解、肤浅“拿来”的现象值得警惕。倘若创作端将艺术交给外在物质和技术,徒以空间的变异重组和高科技影像技术增加视觉奇观,而接受端则是因新鲜感而趋之若鹜,观者获得短暂的感官刺激之后,观演行为就有可能沦为一次性的旅游消费,与戏剧审美越走越远。
机器人戏剧:技术奇观尚待人文沉淀
科技的飞速发展深度影响着戏剧的进程。随着AI技术的发展,人形机器人技术快速迭代,在科幻题材作品中关于机器人和人的关系的话题也走进了现实。从由人扮演机器人到真正的机器人登台表演,这个时间似乎漫长,但机器人从表演的边缘位置到占据舞台中心,却仅用了一年光景。2025年,央视春晚上,机器人以略显笨拙的秧歌舞亮相国人面前;到了2026年,一个名为《武BOT》的表演,则让可以炫技的机器人成为了舞台的高光时刻。
2025年可谓机器人的“戏剧元年”,舞台艺术打破真人扮演的传统,由机器人扮演角色成为热点。同年3月和5月,一部来自德国里米尼纪录剧团的作品《恐怖谷》登陆上海和北京的戏剧舞台。这部作品最大的看点是以机器人为演员,表达了创作者对技术环境下的人文思考。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曾经提出“恐怖谷”理论,意在论证人在面对机器人这种类人事物时的情感反应,而该剧即是对此理论的一次剧场实验——无情节冲突,完全以60分钟的宣讲式独白进行,以不停歇的语言灌输来触发在场观众的心理变化,让观众在虚假与真实、机器与人、技术与情感、主动灌输与被动接受之间,体验并思索科技与人的边界,以及科技对人的影响。11月,上海戏剧学院和上海理工大学联合打造的人机共演戏曲演出《霸王别“机”》上演,机器人博士生“学霸01”采用仿生人脸与肌腱驱动技术,学习戏曲动作后与真人同台演绎经典戏曲段落。
今年1月,央视《中国科技创新盛典》首次将戏曲机器人引入节目,创演秀《徽班进京 百戏入皖》中三台机器人同时扮演昆曲中的张生、京剧中的项羽、黄梅戏中的女驸马等经典角色。之后,在全国各地的晚会上,也逐渐出现机器人同台竞演、演唱戏曲经典唱段和机器人身着传统戏服与真人演员同台献艺的现象。当然,此时的机器人表演大多是以类人科技来复刻人的表演,仿生引起的惊叹仅仅算是一种技术奇观,跟艺术表达尚有距离。但是,起码已提供了开始、留下了脚印,并给人带来了思考,那就是:当机器人戏剧走进现实,我们该如何看待?我们准备好了吗?
人机共演戏剧《巨物之城》同为上海戏剧学院和上海理工大学合作的作品,由章楚吟编剧、戴炜导演。该剧已在直面诸如此类的问题,通过机器人与人类共处这一现实,探讨情感和人的记忆这一命题。值得关注的是,机器人在剧中扮演的就是机器人,作为与人平等的另一物种存在。剧中,它们也拥有了存储情感的能力。这涉及一系列科技伦理难题,而人类将如何守护自己最柔软的情感,则是创作者应思考的问题。在更加宏大的时代观照里,当机器人戏剧已来,人应该如何自处,又应该如何与机器(技术)共处,不仅是戏剧审美需要面对的问题,更是人类文明需要直面的课题。对于机器人可能参与和打开的新的戏剧图景,或许超越对技术的浅层关注而向艺术的深层掘进,会是机器人戏剧真正可行的探索方向。
跨媒介戏剧:将技术更将风格“融”进剧场
当今时代,在戏剧艺术中如何用好不断迭代更新的技术是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对于戏剧这样的综合艺术来说,其实技术一直在场。但是,作为“技术支持”的技术和转化为“语汇风格”的技术,却反映出不同的审美层次。创作者越是能够将技术融合纳入到剧场美学中,形成自己的独特表达,越能让我们感知“无情”技术里的人文温度。
在当代戏剧的前沿实验者中,王翀、李建军等中生代导演通过对影像媒介的跨界探索,对戏剧的当代表达进行了有效掘进,值得关注。2011年,王翀的作品《中央公园西路》首次将实时影像纳入到他的戏剧剧场中。作为一名戏剧导演,王翀对电影艺术的亲近感从来没有变过,并始终思考着如何与戏剧融合。2012年,他发起新浪潮戏剧运动宣言,主张突破传统戏剧框架,通过实验性表达探索中国戏剧新形态,而实时摄影大面积应用于剧场成为他搭建理想剧场空间的重点。在2012年的《雷雨2.0》舞台上,4个摄像机对准演员拍摄,用镜头放大人物的表情和呼吸,演员表演和实时影像并置。他导演的《一镜一生易卜生》《群鬼2.0》《平行宇宙爱情演绎法》等一系列作品都少不了影像这一表现手法:实时拍摄、现场剪辑投放银幕,演员“自拍+互拍”,长镜头拍摄,以及尝试线上戏剧的实验等。影像的介入对戏剧最大的影响是拓展了戏剧固有的边界,不仅改变了戏剧固有的表现形式,还让其与戏剧一起承担叙事功能——在推进故事的同时,也强调了讲述者的在场和讲述的方式,增加了观众观看的维度。
李建军也是一位善于借助影像技术构建自己剧场语言的当代戏剧导演,导演手段深受德国当代戏剧的影响。但是,他的本土化探索,以及将技术与作品内核的深度交织,又具有一定的前沿性。他在《变形记》中将日常生活中的网络直播在场化,演员在直播间娱乐看客,而剧场中的观众成为了直播间外看客的扮演者。现实与虚幻、生活与戏剧模糊了,观众对自我的审视却被激活了。他的《世界旦夕之间》运用实时摄影、绿幕拍摄、即时合成投影这些原本在传统剧场中罕见的新颖手段。影像虽与戏剧交叠,却并不以复原现实世界为目的。相反,粗粝的画质、因信号卡顿导致影像的延时等,都在提醒影像世界的虚假性。他的《大师和玛格丽特》则将舞台分为演员化妆间与表演舞台,在化妆间的演员被纳入实时摄影的镜头中,并且以电影长镜头手法一镜到底。此类探索并不是为了制造虚拟幻觉,而是向观众强调正在“演”。
李亦男的《当代西方剧场艺术》一书曾写道,视觉戏剧构作打破了以冲突、动作为中心的舞台线性叙事,迫使观众用全新的观看方式对新型创作进行体验。很显然,上述探索并不是僭越戏剧,而是对戏剧边界的外扩,让观众产生间离、进入思考的一种手段。当作为蒙太奇的影像艺术与连贯的戏剧艺术拼贴在一起,其结果就是,戏剧呈现出了崭新的样态。在当前提倡科技赋能的环境中,技术手段其实已不稀缺,稀缺的是将它们语汇化、审美化、风格化。这里边还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因为科技不断进步,科技不断改变着社会面貌和人们的生活。
今天,科技赋能千行百业所产生的裂变能量难以想象,文化领域、艺术行业都在其裂变效应范围里,戏剧亦不例外。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技术带给戏剧的变量、如何将技术吸收转化成审美、如何沉淀出科技语境下的艺术经验,都是需要戏剧创作者认真思考的。当各种新的技术和新的潮流涌现,创作者如何不被技术牵着“漂浮”,而是让技术成为表达对世界和人生思考的艺术手段,就变得尤为重要。(作者张之薇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