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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龚金平
入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的印度尼西亚电影《我最后的家宴》,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镌刻在印度尼西亚几十年的风云变幻之中,并透过丈夫对亡妻的深切思念,把一个“关于爱、失落与代际创伤”的故事细细铺展开来,以深情款款又愁肠百结的方式,拨动观众的心弦。
时代风云里的身份体认
《我最后的家宴》有着开阔的叙事格局。它将华裔主人公的生命历程,嵌入在1960年、1970年、1998年与2018年四个时期。熟悉印度尼西亚历史的观众不难察觉,这四个时间节点,大致对应着当地华裔挣扎求生、逐渐安稳、惨遭屠戮、落地生根的命运起伏。因此,影片中男主人公的人生沉浮,勾勒出华裔在海外一路漂泊的血泪记忆、温情瞬间,以及无数的遗憾与欣慰,进而完成华裔对生命与身份的一次追寻。
影片对男主人公的设定,带有明确的象征寓意。他没有名字,没有家人,也不知来处,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的市场里,靠给人做搬运工勉强糊口,夜里就睡在市场里。这样一个无名无姓、无所依凭的年轻人,恰如无数华裔的人生缩影:被命运之手猛然抛入一片陌生的时空,在那里辛苦辗转,只为谋生。
影片也隐去了米店老板女儿的名字,只呈现她与男主人公之间那份笨拙而真诚的交往。到20世纪70年代,两人已结婚生子,已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了。但在1998年的排华风暴中,早已丧妻的男主人公也险些在街头丧命。待到2018年,男主人公靠一间卖油布的店面攒下了不菲的家业,儿女们也各自成家,发展成一个家境殷实、人丁兴旺的大家庭。
其实,影片对于男主人公前半生的描绘多少有些潦草,其情节重心落在了2018年。此时,男主人公垂垂老矣,对亡妻的思念愈发深重,并着手料理身后之事。因此,尽管影片点缀了几个年代坐标,但这些坐标对男主人公命运所施加的影响,其实相当微弱。他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发芽,只有一个直接的原因:米店老板的女儿愿意与他私奔。
影片在情感描摹上确有细腻与深挚之处,然而对于历史洪流中个体命运的书写,终究显得浮光掠影、浅尝辄止。究其原因,或许是创作者无意开掘历史的纵深处,避免节外生枝;又或许,其本意便在于将叙事焦点安放于老人的当下生活与绵长回忆之中,借“深情”之名,完成对观众的细心呵护与温柔抚慰。
爱情童话里的人生真谛
《我最后的家宴》中最动人的桥段,可能都出现在男女主人公相爱的过程中。男主人公木讷自卑,寡言少语,和女主人公之间鲜有交谈,但那些情感传递与心灵交汇的细节却格外真挚:一个少年鼓足勇气递来一颗酸糖,眼睛却不敢望向姑娘;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躲在粮袋后面,悄悄推过板车便走,目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姑娘。
由此看来,影片在那个年代所讲述的,其实是一个带有童话色彩的爱情故事:羞怯中带着温柔,暧昧中藏着期许。在这个故事里,身份的尊卑、物质的贫富、性格的差异,都未能成为两人相爱的阻隔。恰恰相反,在日常的交流与互动中,他们辨认出对方的真诚、善良,以及勤劳、朴实。这正是影片所推崇的理想爱情:它可以摒弃世俗的评判眼光,追求心灵的相通,灵魂的共鸣。
为了烘托这种纯真的爱情氛围,影片充分调用视听手段,将声音、构图、色调等元素都作为表情达意的工具。他们见面时,少年常常默不作声,目光下视,身体僵直。这时,市场的喧闹成为以动衬静的手段,将两人尽在不言中的情意涌动表现得含蓄又深沉。他们交谈时,影片大量运用小景别镜头,突出女孩的明媚、男孩的羞涩,在两人面部表情的温煦与拘谨之间反复切换。尤其当暖色调的光线铺洒开来,那泥泞、杂乱的环境,也因有情而显得舒心而温暖。
影片隐去两人的名字,又对结婚生子的过程一笔带过,却反复渲染两人相爱路上的那些平凡点滴,正是想突出一种在艰难生存中撷取浪漫瞬间、在庸常劳作里铭记动情时刻的人生态度。这也正是主人公迟暮之年沉湎于回忆的原因,他感动的,不仅是妻子对他的真情,更是一种人生境界:即便身处艰难困苦,依然葆有爱与善意;纵然孤独自卑,仍不忘追寻诗意与美好。
人生不同阶段的得失体悟
影片中主人公召集子女,共进最后的晚餐。席间,他揭开了隐藏多年的家庭回忆……影片涉及多个时空,在叙事方式上选择了立足于2018年,让主人公不断回望来时路,这对剪辑的流畅性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创作者需要在现实时空里,借由某个道具,或某一处熟悉的场景作为剪辑点,让主人公由此联想到与之相连或相似的旧日时光。
整体来看,影片在剪辑上难言成功,一些时空的转换显得突兀而断裂。但是,影片里老人重返面馆和海滩时,老人触景生情,顺畅的剪辑与情绪流动则自然地融为一体。
尤其是发生在海滩的两场戏,温情回忆与萧瑟现状两相对比中,一种时光飞逝中的沧桑与苦涩油然而生。老人曾在海滩与妻子、儿女共度过温情时光。可几十年后故地重游,海滩已划为自然保护区,需要购票入内,工作人员还鼓励老人认捐红杉。在一个物质而功利的年代,情感投射已失去承载之物,超越世俗的爱情自然也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其实,老人真正的痛苦并不是妻子的离世,而是三个儿女的平庸。曾经三个孩子在海边笑得那样天真童稚,寄托着夫妻俩全部的希望。到了2018年,三个儿女每日和老人守着一间油布店,成了庸碌窝囊的中年男人或精明市侩的中年妇人。而且,三个儿女满心盘算着分夺家产,既无奋斗的志向,也不见得有多么重情重义。
正是这些随时间流逝而突显的对比,让影片隐隐透出人世苍凉的慨叹。这种苍凉并非源于历史的重大转折,而是在一种近乎平静、祥和的状态中,悄悄改写了许多曾经的期望与憧憬。由此不难理解,为何老人最终不愿将钱财留给子女,而是决定捐给他当初生活过的那个孤儿院。
影片实际上展现了人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地:在人生暮年,男主人公家业兴旺,看似什么都不缺,内心却豁着一个巨大的缺口,与子女、孙辈隔膜甚深,彼此难以沟通;在童年和少年时期,男主人公虽颠沛流离,却因着一份生存的韧性与对未来的向往,反倒呈现出一种达观平和的心态,并在用心经营中悄然积攒下了人生最珍贵的财富。因此,在回望前尘往事时,他大概会深切地体悟“得”与“失”、“富足”与“匮乏”之间的辩证统一。
《我最后的家宴》通过一位老人对现状的失望和对过往的追忆,不仅凸显了真情的可贵,更道破了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事实:物质财富的丰盛,并不能填补内心的空洞与人生的虚无。同时,影片还想对历史动荡中华裔艰难的身份认同投以深情一瞥。只是,多股力量的交织碰撞,使影片有时不免顾此失彼而对某些议题的表现流于表面,影响了其情绪感染力与主题深度。
(作者系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