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刘长宇 李珍妮
电影《爱是愤怒》讲述了男主人公刘浩从深爱到愤怒、最终走上复仇之路的爱情故事。然而,影片从头到尾都令人难以沉浸,主要原因是创作者对影像中“身体”的忽视。从拍摄手法到故事内容,电影都在强调“愤怒”元素,但“愤怒”只是漂浮的符号、孤立的声画和盲目的口号,没有内化为角色行动的内在驱动力。“愤怒”失去了“身体”的依托,使得影片的爱情主题显得空洞悬浮。

《爱是愤怒》海报
符号替代身体
影片中“愤怒”符号随处可见,可真正承载愤怒情感的人却始终缺席。表演艺术理论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提出,身体是内在生命的体现工具,如果演员的内心活动不能通过身体外化,便难以成为艺术。这一道理看似简单,却是评价影视表演是否可信的基本标准。电影《爱是愤怒》的导演似乎认为,只要在关键节点设置足够的道具隐喻,就能与观众建立起情感连接。在道具呈现时,影片刻意减少身体接触,试图避免过于直白的表达。这种处理乍看之下充满诗意,但是反复使用之后就出现了符号先行、意象空洞的问题。刘浩和菜菜的爱情约定是二人在出租屋里制作的家具清单。他们用价格标示未来生活的愿景,对话亲密无间,镜头却一直停留在各自单人的近景上,观众看不到人物之间的肢体接触,身体的参与被“隔绝”了,转而依靠道具来“代言”。台词中弥漫着浓厚的烟火气,画面却是无依无靠的身体,美好的东西显得虚妄又无力。他们所追求的“一生相守”,在影像中被描绘成了悬浮于空中的、不能落地的幻象,而真实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递进的感情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影片采用了分节叙述的方式,每一个情节段落都有道具起到标记作用。菜菜受到侵害后,反复出现的珠帘成为了爱情破裂的视觉符号之一;白色被单和菜菜的面孔反复以特写镜头表现,暗示刘浩对于纯洁爱情的守护。每一个道具都带有明显的情感色彩,几乎成了叙事的符号。但是,当道具仅仅被放置到情绪应该发生的地方,却几乎没有身体的参与、情感的流动参与其中,愤怒就只停留在叙事的表面。男女主人公之间的情感张力也被削弱了,没有了真实的依托。
影像不能脱离身体,只借助符号来代替身体。结尾处引入西西弗斯神话,试图给复仇赋予精神支撑。但是复仇行动缺少内在的心理逻辑,男主人公的每一次反抗都是独立的单元,没有形成连续的情绪轨迹。轮胎滚落山谷的画面被刻意放大,镜头突然拉开,试图用镜头语言来达到主题的升华。这种处理,缺少必要的感情积累和情绪过渡。创作者试图用象征符号来代替过程,但堆砌使用的符号减弱了故事的真实性,孤立的情绪标签与丰满的视听效果形成鲜明反差。
镜头局限身体
如果说道具抽空了身体的内在质感,那么影片的镜头处理和声音设计则覆盖了身体的外在呈现,依托外在形式主导叙事过程。视觉上,大量摇晃的俯仰镜头和快速剪切用于制造紧张感。在一些重要的场景中,镜头的情绪强度甚至比演员的表演还要大。比如电影用俯拍镜头来表现菜菜的无助,刘浩站在房间的另一边,全身紧绷着,却只给面部特写,身体始终处在画面的边缘。镜头以分开拍摄的方式,表达出两人各自的情绪。色调也进行了分段处理:表现爱情的段落用柔光浅色滤镜,复仇段落突然变成了高饱和度的暗红和冷蓝,视觉上突然的转变显示出叙事的薄弱。声音上,画外音频繁介入,替代了人物自身的行动逻辑。菜菜离家出走的时候,通过邻居的画外音来交代其命运走向,没有给角色留下足够延展的想象空间。电影配乐频频介入叙事节奏,情绪推进依靠循环往复的音乐,到达高潮时的愤怒更是由配乐先一步传递出来。龙舟赛和英歌舞段落,配以诡异悬疑的音乐,使叙事显得浮夸而空洞。犯罪叙事脱离了身体的真实,变成了用视听技术堆砌出来的口号式的表达。
在《爱是愤怒》中,镜头代替角色发抖,代替角色宣泄。相比之下,电影《李米的猜想》的女主人公的愤怒、焦虑、执念是透过抽烟的手抖、开车时失神的眼神、追赶方文时念信的急促呼吸来表现的,角色的行为折射出内心深处的起伏变化,而不是靠强视觉风格塑造出来的。电影如何通过角色与观众共情,导演要发挥好镜头的作用,使它成为助力演员的方式,而不是演员表演的障碍。镜头可以放大演员身体的细节,声音可以渲染情绪的氛围,但不能代替身体在表演中所起到的作用。
“表演”消解身体
符号替代身体属于影像构成层面的问题,镜头覆盖身体属于技术手段对表演的压制,而“表演”消解身体则直接瓦解了角色的内部情感。三者层层叠加,最终令身体完全消失。演员身体的缺席,切断了观众走向角色的最重要的路径。我们感受一部电影,首先是通过演员的身体,包括表情、姿态、语调、节奏等来体会角色情绪的。从心理学角度来讲,情绪是情感的生物性基础。人在故事情境中,会持续产生细微而连贯的情绪波动。这些波动不断积累起来,最后就会凝结成观众可以辨识、认同的深层情感。影片中的“愤怒”,恰恰缺少这种连贯的情绪递进。
影片着力呈现了一种对抗性的身体暴力。刘浩在复仇过程中不断受到打击,但他的愤怒只剩下狰狞的面部特写和口号式台词,复仇显得毫无顾忌,行动时甚至不需要任何心理缓冲。人物在故事结尾已经成了被展示的肖像,和西西弗斯的画像一样被钉刻在小城的展板上。观众无法相信男主人公的愤怒是真实的,也不相信这份愤怒来自一段深刻的爱情。电影题目也由“爱是愤怒”被颠倒成“愤怒是爱”,不是深爱引发了愤怒,而是导演预先设定了愤怒的爆发节点,然后再将爱情故事硬塞进去。于是,愤怒失去了可信度,爱情的内核也无处被安放。
愤怒的爱情故事需要一个由弱到强、由隐到显的过程,而不是仅仅呈现人的一种碎片化状态。在这个过程当中,“身体”是不可缺少的载体。它不单指演员的身体,也不只是孤立的、割裂的表情,而是有温度、真实、可信的人。当珠帘替代了人物的心绪,颤抖的镜头替代了真实的冲突,高亢的配乐替代了身体静默,这种对“身体”的回避,或许并不是技术判断上的失误,而是创作上的某种怯懦。信赖身体,意味着接受表演中不可控的因素,如情绪的意外流露、节奏的微小偏移、某种无法事先设定的脆弱感。但在《爱是愤怒》里,却把演员降格成一种道具般的符号,忽略了电影戏剧性中“身体”的重要性。电影是叙事艺术,观众期待演员去演故事,而不是导演挡在演员前面“讲”故事。在愤怒的爱情里,“身体”的缺席使电影的内容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破绽。
电影要回归常识。爱在身体里才有重量,愤怒在身体里才可信。当身体退场,再多的符号、再强的视觉语汇、再丰富的配乐,也撑不起一个极赋深情的故事。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