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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 莺
2026年,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奥德赛》中,有一个很迷人同时让人内心充满苍凉感的画面——一群士兵在海边拉起巨大的特洛伊木马。原本象征着特洛伊战争胜利的木马,在诺兰电影中却没有了属于胜利者昂扬、积极的光亮,而充满了对战争的质疑、批判与反思的氛围。

电影《奥德赛》剧照。(图片源于豆瓣)
诺兰在接受《时代周刊》采访时曾表示,创作《奥本海默》(Oppenheimer)对他理解《奥德赛》有诸多帮助。《奥本海默》中所要表达的“只是因为你能,不代表你应该做”的观点,成为了诺兰改编《奥德赛》这一人类原型故事的重要创作起点。电影中,特洛伊木马所呈现的象征意义,与以往其他艺术诠释中的表现截然不同,而这一差异正源于此。
有评论认为,诺兰仅仅利用了《奥德赛》的文本,故事内核仍然是其作品中一以贯之的对强能力者不断突破各种规则边界的表现与反思。如果这一判断成立,则未必构成对影片的否定。恰恰相反,这或许是理解诺兰为何要在当下重拍《奥德赛》的切入点。诺兰反复拍的,如果只是一个聪明的男人如何通过才智解决问题,那他也就不会成为当代最伟大的导演之一。他反复拍摄的,是一个相信自己能够解决问题的人,在某个时刻突然意识到——有些边界,并非等待他去突破的技术障碍,而是必须承认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致命魔术》(The Prestige)中,安吉尔(Robert Angier)与波登(Alfred Borden)为了展现自己更高的魔术技能,不断把表演推向真实的伤害甚至死亡;《盗梦空间》(Inception)中,柯布(Dom Cobb)等人原本已经突破了进入他人梦境的边界,却仍要进一步接受植入观念这一更加危险的任务;《奥本海默》中,奥本海默并非不了解制造原子弹意味着什么,但是能否制造出原子弹这一科学问题,最终压倒了是否应该制造原子弹这一伦理问题。到了《奥德赛》,这一创作母题仿佛找到了最为古老的神话原型。因此,真正具备电影作者性的改编,从来不是让导演隐匿于经典文本之后,而是让经典文本与导演自身长期追问的问题产生深度碰撞。
箭已离弦:英雄为何总要再向前一步
电影中的奥德修斯在遭遇塞壬海妖之前,命令部下将其捆绑在桅杆之上。为了考验自己的意志力,他坚持听着海妖的歌声穿越海妖所在的海域。影片中奥德修斯用“令人着迷的痒感”(delicious itch)来形容海妖的歌声,揭示了其歌声可以激发人内心深处的欲望。故事的表层,看似是奥德修斯故意挑战海妖的歌声。这一特质不仅属于奥德修斯本人,也是诺兰创作中诸多角色性格的底色——明知有危险,却仍想往前一步。故事的底层,奥德修斯必须听着海妖的歌声以完成这一经历,这是荷马文本中早已存在的著名情节。该文本之所以能够代代相传,并持续引发人们的兴趣甚至着迷,正说明其不仅是诺兰塑造角色的底色,也是人类共通的心理底色——能有所至,能知所止否?
电影中,奥德修斯不止一次做出超越边界的行为。从独眼巨人的洞穴逃出后,他在已然获得安全之后仍回头向巨人再射一箭。荷马原著中的剧情与英雄的姓名、荣誉和名声联系更紧,奥德修斯在逃出后向巨人说出了自己的真名、父亲和故乡,继而造成之后的回家之旅,被海神波塞冬百般阻挠。
原著中写的是我必须让你知道我是谁,电影表现的是我明明可以走了,但还要再多做一些,以证明我的实力。原著讲了一个悖论——智慧要求他隐去姓名,英雄的荣誉却要求他说出姓名。也就是说,他不仅要赢,而且胜利和荣誉要归属于伊萨卡王拉厄尔斯的儿子——奥德修斯。
诺兰将原著中说出名字换成再射一箭,其中的意义就变了。奥德修斯在电影中从一个追求英雄名声的古代人物,转变为一个无法轻易终止自身行动的现代人物。原著中,奥德修斯难以放弃的是让世界知道我是谁,而在诺兰的叙事中,奥德修斯难以放弃的,则是对自身能力的进一步证明。
诺兰把语言的越界改成了行动的越界。这一改编非常符合诺兰关于行为不可逆性的思考。语言尚有可能被否认、修正甚至重新解释,但箭一旦离弦,行动便已进入现实,并开始产生无法完全收回的后果。于是,独眼巨人的意义也发生了变化,阻碍奥德修斯归乡的不再只是巨人、海洋与诸神这些外力,更包括了他自己总想把能力往前推一步的冲动。虽然《奥德赛》中不断诉说着宙斯之法,但我们更多看到的是,人如何于内在约束自己的行为,知行也知止。
诸神入心:从外在神谕到内在尺度
在影片中,奥德修斯所面对的更主要的是对自身本性的内在抗争。一直出现在他身边的雅典娜,正是这一向内抗争的重要标志。在诺兰与韩国导演朴赞郁的对谈中,诺兰明确指出雅典娜承担着奥德修斯的意识以及自身罪责投射的功能。诺兰认为,现代观众很难再对一个不承担自身行动后果的人物产生兴趣。因此,在电影中,诸神进入人的内心,人并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行为交由神来解释和规范。

电影《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与雅典娜。(图片源于豆瓣)
影片的结尾处还设置了一段与原著不同的情节,奥德修斯在击退所有求婚者后,将王位传予儿子,并与妻子佩涅洛佩共同西行,以祭奠在战争及归途中牺牲的部下。这一结局使得前文所提及“行为的停止”的意义发生了变化。诺兰并没有让奥德修斯在返乡后停止行动。相反,他选择了再次出发,然而此次行动的意义不再指向征服、胜利或重新占有,而是指向对已经发生之事的承担。
这一结局与荷马原著的结尾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差异。在《奥德赛》第二十四卷中,杀死求婚者并没有使暴力停止,求婚者的亲属继续寻仇,奥德修斯也不得不再次拿起武器,最终是雅典娜奉宙斯之命介入,才结束了新一轮杀戮。诺兰却将这个终点逐渐转入奥德修斯自身。雅典娜不再只是那位在英雄身外提醒“到此为止”的神明,而转化为使他开始追问“我是否应该继续”的内在尺度。
“能有所至,亦当知所止”并不是要求英雄放弃能力,而是重新界定如何使用能力。能有所至,是奥德修斯返乡之旅中不断证明的事情;知所当止,是他返乡之旅完成之后真正学到的事情。
能行者众,知止者寡;有所能为,而知有所不为,斯为英雄之成。(黄 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