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郑焕钊
古装大女主剧的口碑滑坡,早已不是个案,《兰香如故》热播以来陷入“烂尾”争议,再次显露出大女主古装剧的创作难题:前期剧情以女性在身份枷锁中争取自主权赢得认同,后期随着人物地位提升、行动空间扩大,成长叙事反而失去部分说服力。
这种落差,本质上是女性价值表达与类型叙事之间的衔接失灵。当女主既要不断证明才华,又要引领其他女性改变命运,还要在权贵婚姻中实现自主,多重任务便对叙事提出了更高要求。成长过程、人物关系与价值冲突一旦来不及充分展开,作品就只能靠连续高光、金句点题与情感补偿仓促收束,最终形成“价值承诺越堆越高,叙事支撑越垫越薄”的过载现象。

成长叙事:急于展示高光,省略挣扎过程
成长线,是大女主剧建立女性主体性的重要支撑。《兰香如故》前期的细腻,在于将这一主线融入了生存叙事中。许兰香隐姓埋名、入府为婢,身契决定着去留,差事与人情关系到眼前的安危……尽管出身书香门第,她仍需辨认风险、积累资源,才能将学识转化为改变处境的力量。
后期剧情行动领域扩大,随着女主的舞台从内宅走向朝堂,剧集对女主能力升级过程的描写却有所压缩。察觉汉王谋反时,兰香将犬只暴毙、戏班行程异常等信息联系起来,发现危险,再由林锦岐判断局势、采取行动。故事把关键线索集中汇聚到女主身上,便利了情节推进,却弱化了推理链条的相互印证。出身名门望族的家世能够解释女主的知识与眼界,却不能一直开金手指,代替线索相互印证的推断。
女主写戏谋生的支线同样如此:她以“沈如故”为笔名创作,三个月后便能拿出五百两归还林锦岐。人物虽然获得了高光,证明即使在古代,女子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报酬。然而,剧本打磨、戏班磨合、观众反馈这些漫长曲折的实践环节被一笔带过,争取自主权过程中的艰辛被不断简化。
这也显露出部分大女主剧成长线与爽剧模式之间的矛盾。女性获得自主的艰难,既来自外部限制,也体现为对能力与资源的积累。爽剧模式却偏爱破局与即时回馈,漫长的挣扎被简化为等待通关的关卡,女性由此变成供观众体验胜利的爽感主体。故事不断证明她有多强,却很少再去呈现“自主究竟有多难”,如此一来,女性主义就变成了一个花衣裳,哪道关卡需要就往哪搬。
女性互助:双向扶持变成单向救赎
女性群像与女性互助,已成为女性题材剧常见的叙事模式:通过不同处境女性的相互映照与彼此支持,将个体命运延伸为对女性共同境遇的观照。《兰香如故》在这一层面颇具用心:吕蕺儿帮助兰香脱困,兰香设法取得她的身契,支持她赴泉州开始新的生活;林家二姐、三姐、赵星棠等人物的变化,也依据各自的处境与情感经历进行了铺垫;大太太对许兰香的信任与托付,也建立在长久的观察与相处之上。人物在交往中受到触动,使女性关系具有了生活质感与情感厚度。
但到了后期,剧集急于以“点灯”“照亮”的比喻阐明女性互助,这份表达上的迫切,开始反噬人物塑造。“我点一盏灯、你点一盏灯”描绘的是不同女性共同觉醒、彼此照亮的集体愿景,但在剧中却转化为小人物受兰香感染,完成蜕变与成长,兰香俨然变成了一个“教主”式的人物。甚至对于着墨有限的小人物,几句台词却承担起觉醒、转变与感恩的多重功能。她们如何认识困境,受到启发后如何面对现实阻力,尚未充分展开,似乎只要得到女主认同这个人物便获得了圆满,群像由此开始着墨不均衡,部分人物沦为了女主的衬托。
当其他女性的苦难只是唤起女主的悲悯,她们的成长只是印证女主的影响力,多元的互助关系,就滑向单向的感召与救赎。真正丰满的女性联结,应当容纳每个人独立的判断、选择与前路,配角的经验同样可以反过来影响、修正女主。唯有让互相改变落实在持续的行动里,“共同点灯”才有叙事分量,女性互助才能跳出集体感恩的套路。
自主追求:既反抗枷锁,又依附权力与爱情
身份转变是大女主古装剧常见的叙事路径,女主从被支配的底层位置,一步步踏入权力场域,用地位变迁标识女主的成功。但这一模式也包含内在的矛盾:摆脱压迫的愿望,往往需要依托在原有权力秩序内获得地位来实现,人物获得的究竟是自主,还是一份更优越的生存特权,是创作必须回应的命题。
《兰香如故》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许兰香从婢女成为主母,故事脉络也从深宅求生转为先婚后爱的甜宠叙事。许兰香争取脱离奴籍,是为了摆脱他人对自身去留的支配。获得自由身后,她在书画行谋生,也有了与韩粱走向婚姻的可能。林锦岐却求得圣旨赐婚,再次替她决定人生。更遑论,未等女主同意与林锦岐一起赴京,她便被下药强制带上了船。
此后情节接入男主讨好妻子、制造亲密接触的场面,将一次对个人意愿的侵犯转化为夫妻间的情感拉扯。随着男主深情形象不断加固,“强制”便被阐释成良缘必经的波折,关于自主的追问,慢慢消融在爱情叙事之中。
与此同时,婚姻为兰香提供了解决困境的权势资源,剧中也多次强调兰香嫁入林府后也是通过自己的智慧解决危机,而这恰恰暴露了本剧内在的拧巴:兰香救助林家大小姐和离,她运用财产证据与诉讼策略,看似避免了以权压人,但当丈夫代妹受杖时,她又以向皇帝申诉为要挟,向主审官施压。吕蕺儿能够顺利在泉州落户,也有赖于林锦岐动用地方人脉。
这正是部分大女主古装剧的深层悖论:它以反抗支配确立女性成长的价值,最终又依靠上位者的偏爱与庇护兑现成长的成果。女性当然可以进入既有秩序、善用现有资源,但作品应当清晰写出这种选择的边界与代价。倘若爱情圆满、权势加持直接等同于独立的证明,那么女性主义也随之变为了空中楼阁。
由此,大女主古装剧要走出“高开低走”的循环,需要将鲜明的女性立场转化为扎实的人物书写,克服以连续胜利塑造爽感的创作惯性,让女性重新成为在具体处境中争取自主、承担选择后果的行动者。与其执着打造光芒万丈的完美主角,不如耐心铺展命运行进的完整过程,让人物的力量,从真实的桎梏、冲突与抉择里自然生长。唯有如此,女性成长才不止是金句与高光的集合,能够获得长久、坚实的艺术说服力。
(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