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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舞创新,先回到“体认传统”——从“荷花奖”谈中国古典舞的身体失语

来源:艺评空间

  作者:高 幸

  2026年9月19日至20日,第十五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评奖终评在陕西西安举行。作为业界最高专业奖项,“荷花奖”既是展示舞种发展、创作理念与艺术水准的平台,也集中反映出古典舞在创作方向上犹疑、发展动力不足等问题。相较关注单一作品在评奖中的具体得失,将这场赛事作为观察的“切片”,进而窥见当下中国古典舞创作的普遍困境更具意义。

  讨论前提:“当代创造”与“体认传统”

  谈论当代的古典舞创作,首先需厘清一个基本认知:今天舞台上呈现的中国古典舞,并非对“文化遗产”的身体延续,而是自上世纪以来,当代舞蹈工作者在打捞历史资源“碎片”,吸收各家之长的基础上进行的艺术创造。这种艺术创造所带来的关于舞台作品“如何守创新”的讨论,自古典舞这一舞种诞生之初便持续存在,但时至今日,这一命题仍未能得到较为妥当的解答。从这一认识出发,笔者认为,纠结能否在舞台之上进行当代创造,就此次比赛而言,更应追问的是:创作者应当秉持何种创作立场、凭借何种文化资源、如何使舞台作品成立。承认中国古典舞的“当代性”,不等同于放任技法堆砌、符号拼贴、博取眼球。相反,它对创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图为中国古典舞作品《扇舞丹青》。(图片源于网络)

  这个要求,最终落脚于创作者如何“体认传统”。所谓“体认”,落实到舞蹈艺术中,核心是建立关于身体的认识和体悟——不必复刻前人的创作风貌和创作逻辑,也并非就某种舞姿样态或文物形制的片面考究,而是在作品整体编排中,注入真正贴近文化语境和表达方式的身体运动逻辑。但当下许多古典舞作品避重就轻,身体语言让位于舞美方案,把力气用错了地方。

  历史过往,不仅包括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带来的宝贵文化积淀,亦涵盖着中国古典舞这一舞种从建立伊始到今天,积累的创作经验和已然形成的艺术语言体系。强调当代性,并非要割裂传统与当下,而是在作品中探寻二者交融的张力与可能。美学经验、历史文物、古人情感乃至现实生活,均可成为创意迸发之处。然而,灵感迸发之后,创作能否不仅仅停留于单纯符号挪用,而在整体表意构思过程中,形成协调统一的艺术表意语言,仍考验着创作者的功力。

  问题凸显:“视觉追求”和“身体失语”

  在基本的认识建立之后,无论我们如何看待本届赛事的参评作品,一套共通的评价标准已经明确,即舞蹈的魅力在于以肢体为语言,以视觉冲击让观众沉浸,以真挚情感引发共鸣。作品承载的文学内涵与留给观众的理性思考,都应让位于情感体验。由此,关于“身体失语”的讨论便应运而生:怎样的舞台语言才能传递清晰的表意?依托身体展开的表达与探索,是否足以构筑起完整的艺术作品?当欢呼与喧闹散去,一个舞种风格的确立与长远发展,终究要回到对身体运动规律、肢体表达潜力的挖掘与体系梳理。

  若以此标准审视本届赛事,乃至观照整体创作态势,就会发现一个关键问题:当下的中国古典舞,选材趋势与视觉探索看似愈发丰富,然而真正属于该舞种且能够代表民族文化积淀的身体逻辑和言说方式的探索,却愈发式微。以摘得“荷花奖”的《秦·藏锋》为例,它以荆轲刺秦的故事为基底,融合了舞美灯光、现代跑酷与舞蹈编排,呈现形式不可谓不新奇。笔者于现场观赛时,观众对这一作品表现出的热情确实令人惊讶。但惊讶之余不妨思考,如果将其中“荆轲刺秦王”的主题替换为“聂政刺侠累”,若无《赳赳大秦》为观众提供认知铺垫,这一作品在表意上能否成立?舞蹈本身的多义表达,又能否独立引导观众知晓创作者所要传递的内核?

  必须承认,时代演进与科技发展正在改变受众的观赏习惯。创作者不再满足于单纯依靠身体进行表意传达,借助道具与装置拓宽表意空间、增强视觉张力,已逐渐成为一种趋势。置于舞剧、大型实景演出等大型制作中,奇观化的舞台能够吸引更多观众走进剧场,实现破圈传播,这对创作团队与市场而言是一种双赢。

  可当这种表达逻辑,进入评奖赛事或小型作品的创作之后,问题就显现出来了:道具和装置占据大量的视觉空间,身体探索还留下多少空间与可能?评奖检验的是舞种的本体建设,复杂的装置会把评价对象从身体转换为视觉形象。就此届荷花奖而言,在最后完成演出的三十个作品中,有的善用常规道具延伸肢体,也有不少依靠装置、光影拓展叙事空间。但回归身体表达的可能,以及探索协调统一的艺术语言的表达方式,才是小型舞蹈作品应当承担的艺术责任。与其说是苛责“创新”或拒绝“视觉”探索,不如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当此类作品在评奖中获得成功时,将为后来者的创作态势带来怎样的导向?  洞见可能:立“情”、立“言”、立“人”

  赛事作品题材多元、视角丰富,让人不由得思索,真正优秀的古典舞作品应当具备何种特质?作品呈现的“古”与“不古”、身体表达的“中”与“不中”,这些问题始终伴随着中国古典舞的发展,难以仅凭一家之言得到解决。回到当下,思索作品成功的可能性,能够被留下的作品,无外乎具备“立情、立言、立人”三个特质。

《花共今朝》剧照。(图片源于中国舞蹈家协会)

  “立情”,即能否给予观者情感上的触动。它可以让人感知到“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审美心境,或是依托“黄河”“明月”等独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创作母题和审美意象,唤起观者共通的生命感受。

  “立言”,即文章所讨论的核心问题“动作语言如何在当代成立”。核心在于形成与作品内核贴近的独有表达,不论是探索精神、效法文物、讲述古人古事,还是观照当下,在向作品独有的精神内核探索的进程当中,创作者应当时刻思索语言是否贴切,呈现是否和谐,表达是否准确。

  回溯中国古典舞的学科发展历程,从不缺少优秀作品推动舞种发展的鲜活案例。本届作品中,不乏以个人创作探索发展可能的案例。此次获奖作品《兹云深处》和第十三届获奖作品《铅华·满壁》,皆以新疆地区的“龟兹文化”作为基底。编导立足地域优势,一条深耕地域传统文化的创作脉络清晰可见。在呈现中,一方面以石窟壁画造像等静态文物资源作为舞姿样态的参考,另一方面依托唐代古籍里记载的胡乐风貌的描述 ——“撼头弄目,情发于中,不能自止”,尝试完成风貌的整体复现。

  落到舞者的舞台表现之上,编导在舞段动作的建构中,兼顾人物细腻情绪与粗犷奔放的风格特质。可以看到,在现代编创观念的统领之下,作品用一套自洽统一的舞蹈语言,去抵达创作预设的主题。而这种探索,正是今人以舞蹈为载体,向文化深度拓展的一种姿态。倘若这条创作路径能够持续推进,经由一系列作品的实践沉淀,或将反哺学院教学,催生出中国古典舞的全新流派,这并非没有可能。

  最后是“立人”。创作者需要时刻叩问自身的立场,时刻思索作品与“人”所发生的关联,当关于传统文化的素材进入作品之时,究竟是何时的人在凝望它?编导如何使用它?观众怎样寄情于它?作品的呈现又照见了今天的何处?这种关于“人”的思考进入作品之中,则带来一种当代创作观念与传统文化资源的天然契合。依笔者观察,本届赛事中真正着力探索今人如何理解传统文化资源,并将这份认知转化为身体表达、使一举一动皆具韵味的作品仍属少数,通常作品给人强行拼贴的尴尬之感。

  问题已然显露。如何解决?这不在于一家的言说。古典舞未来创作走向何方,终究要看一代代创作者持续交出的作品。艺术技法的水平高低固然重要,可创作主体的认识,也是决定作品质量的关键所在。在探索当中,重新认识传统和持续探索当代应当并行不悖,找到连接古今的关键点。同样,就一次“荷花奖”和当代古典舞创作的问题讨论而言,应当把掌声留给那些在语言表达与表意探索上真正向前迈步的作品。时至今日,再看中国古典舞的发展,来路已在身后,去处仍需探索。要想创作出跨越时间的经典,还需要更多情真、言切、人在的言说与表达。

[ 责编:刘子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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