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李咏吟

　　今年，是爱尔兰诗人叶芝逝世80周年。寻一处僻静的角落，再读他的诗歌作品，献上我们真诚的怀念！在充满诗意的一生中，叶芝有着自己的多个思想侧面：自然的、政治的、爱情的、生活的、神秘的、玄学的、智慧的，等等。我们很难看清“叶芝的整体”，但我们会被“叶芝的多个侧面”所吸引。笔者最感兴趣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感激叶芝？

诗人叶芝

　　读过《幻象》的人，会感激叶芝提供的通灵的秘密；读过《神秘的玫瑰》《苇间风》的人，会感激叶芝对自然的神奇触摸；读过《凯尔特的曙光》的人，会感激叶芝对爱尔兰精神的伟大理解；读过《丽达与天鹅》《当你老了》的人，会感激叶芝对爱的深情。在我们最基础、最简单的心灵生活中，叶芝表达的爱情的美丽，或许最是扣人心弦。

　　在此，不妨就从《丽达与天鹅》《当你老了》这两首爱情小诗谈开去。两首诗，虽然无法充分表明叶芝的伟大，更无从理解叶芝的整体，但我们可以由此进入叶芝纯粹的心灵。长期以来，叶芝的爱情诗之所以备受关注和好评，是因为传递了生命和爱情最美好的瞬间。从中，我们可以领悟到诗人的亲切与温情。

　　猝然一攫：巨翼犹兀自拍动，

　　扇着欲坠的少女，他用黑蹼

　　摩挲她双股，含她的后颈在喙中，

　　且拥她捂住的乳房在他的胸脯。

　　惊骇而含糊的手指怎能推拒，

　　她松弛的股间，那羽化的宠幸？

　　白热的冲刺下，那扑倒的凡躯

　　怎能不感到那跳动的神异的心？

　　腰际一阵颤抖，从此便种下

　　败壁颓垣，屋顶和城楼焚毁，

　　而亚加曼侬死去。就这样被抓，

　　被自天而降的暴力所凌驾，

　　她可曾就神力汲神的智慧，

　　乘那冷漠之喙尚未将她放下？

　　品读《丽达与天鹅》，想象诗中描绘的情景，以及达·芬奇同名画作描绘的场景，是一种美的享受。西方诗歌与绘画对此的表达，都源自于古老的希腊神话。其时，一切皆是那么激情与美好。宙斯变成了一只白天鹅，丽达在浴盆中用水欢快地滋润洁白的裸体。宙斯为了接近丽达，不惜展示自己笨拙的走姿。宙斯引颈与丽达缠绵，二者陷入爱情的狂欢。这是“众神之神”爱上了国王的女儿，这是爱情与性爱的浪漫顷刻。

叶芝晚年与亲友在一起

　　对于宙斯来说，这是一种自由的爱情表达、一种爱情的欲望冒险，也许并没有多少高贵的心念。人们喜欢宙斯这个形象，是因为他肯屈尊变成“洁白的天鹅”。其实，他为了爱情曾经变过“洁白的牛”，也变过“金色的雨”。如果说，宙斯是有意地潜入与诱惑、放纵与浪漫，那么在丽达这里，则是一种纯粹的情感狂欢、奇妙的生命幻想。她完全陷入美丽与沉醉之中，既不会惊觉突然闯入的天鹅，又坦然接受了天鹅的拥抱。这一切，皆出自本能与纯粹。

　　有意潜入与无知沉醉，神的高贵与人的纯洁，在一瞬间变成了想象的美丽诗篇。叶芝将动人的神话传说浓缩在诗与画的瞬间，把美好的想象转化成诗的现实与语言的高贵。在诗中，性与爱都变得神圣而美丽，让人神往。我们用不着引入过多的理性思考，也用不着追问这荒唐而神秘的事件如何发生？这里，只有“美丽与沉醉”。与其说宙斯诱惑了丽达，不如说，青春的丽达正需要宙斯。一切，由此变得神秘而神圣，高贵而灿烂。

　　阅读希腊神话时，我们通常会有这样一个疑问：为什么希腊王族总是喜欢渲染自己是神的子孙？他们不愿承认自己是人间国王的儿子或贵族的儿子，而愿意相信是神诱惑他们的母亲而生育的后代。之所以这样想象，就是为了突出自身“高贵的起源”。这里没有偷情和羞耻，只有神秘而神圣的爱情邂逅。在《丽达与天鹅》中，叶芝将神话的本意进行了发挥，生动描写了一场热情的青春约会。这是青春无法阻挡的力量！全诗对美的赞颂，感人心脾。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你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

　　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罩边低眉弯腰，

　　忧戚沉思，喃喃而语，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爱尔兰女演员茅德·冈

　　这首脍炙人口的《当你老了》，是叶芝献给友人茅德·冈的作品，刻画与讴歌了爱情的另一种状态。年轻时，谁没有过单纯的爱恋，谁没有过奇特的单相思？在诗中，叶芝并不想简单表达青春的爱情、美妙的激情，而是想表达年老时依然拥有与珍重的“爱情纯洁”。经历了世上的风霜雨雪，看遍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还有多少人依然相信青春时代爱情的美好，相信生命和爱情的神圣高贵？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你我曾经追慕的对象，也许早已失去了青春的美丽、纯洁的思想。但是，叶芝为我们勾画了年老时“可能的爱情”与“终生的坚守”。这是持续一生的爱恋，是一种生命至情。正如现实生活中，许多人在年老时，依然怀念青春时代的美好相思，将其寄寓在心灵深处。在嘈杂的人生中，始终如一的美好情感与自由心念，弥足珍贵。在不能相知甚至完全无感的单恋中，爱同样存在着。这种自我创造或自我想象的爱情美丽，让我们保护着生命中“最后的神圣”，并从中获得温暖。

　　叶芝的诗，传达了这种美丽。这并不是说，他不爱自己现实中的爱人与孩子，而是说，他忠诚于青春时代的爱情相思、爱情表白。这是诗人自己构造的美丽，是纯洁无瑕的“爱情美丽”，是没有任何欲念的“爱情神圣”。叶芝愿意窥探人世间心灵的神秘。他相信，保留这种爱情的神圣，比现实中热烈的婚姻、温情的家庭更具意义。因为，这样就守住了心灵的圣洁。这种圣洁，并不影响现实中的爱情与家庭。

　　在观察和审视一切时，叶芝始终保持着面对自然的壮丽、人生的壮美时，所必须具有的神圣的敬畏之情、神秘的窥探之心。一切的深邃与神秘，都不会被强大的物质力量所摧毁。对于许多人来说，叶芝教会的，是情感的坚定与心灵的坚守。我们感激叶芝，因为他激活了我们生命中自由而美好的信念！（李咏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