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兵

　　近日，网剧《我是余欢水》以短小精悍的视听内容引发热议。编创者重新架构原作《如果没有明天》的小说情节线并扩充故事容量，以黑色幽默的风格讲述男主角余欢水荒诞而真实的人生。该剧为人津津乐道之处，莫过于在貌似写实的故事中，运用象征和夸张的手法创造一个虚幻错乱和怪诞不经的艺术世界，呼应了现实生活的本质。

　　戏谑式人物指涉“沉默的大多数”

　　该剧作为一部荒诞喜剧，在开篇即塑造了主人公余欢水的“小人物”形象。人到中年，还只是职场里唯唯诺诺的小职员，婚姻里受尽奚落，在朋友面前也是被呼来喝去的“皮球”，而他秉持的生存之道，是以三寸不烂之舌扯谎充愣。可以说，主要人物的不幸人生奠定了本剧的荒诞基调。

　　喜剧人物的荒诞性，在于以强戏剧性情节回应不幸的人生。编创者赋予余欢水一条“鱼换水”之径——被误诊为胰腺癌晚期，并以此极端的情境作为人物的起始动作和叙事前提。“敢”字当头，他“不怕死”地路见不平，成为媒体竞相宣传的“城市英雄”；也可以抓住无意间得知的领导把柄，趁机得势、就坡下驴；因是“将死之人”，索性去酒吧“潇洒走一回”，结识了“临终关怀”组织的青春少女志愿者。由此，滑稽的选择戏剧性地扭转了他曾不堪的生活：从被忽视的小人物转身成为众星捧月的明星，从不被待见的老职员变成让领导团团转的核心人物，从没人爱的寂寥之人变成一对一的“关怀对象”。将人物设定在极致情境下的目的是暗藏玄机，以待余欢水如何在既定的有限条件下做出选择。此时，他的任何行动都是个性使然的本性流露，行为越滑稽，越显得荒诞。

　　诚然，余欢水实现重生是非常态的荒诞叙事，但他的软弱个性和不如意的境遇或多或少是大多数人的真实写照。余欢水的软弱表现在用谎言遮掩无能为力的境况，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而他偏执的特质成了得知病情后豁出去的“狠劲儿”，同时却又对自己所处的狭窄、失控的社会空间视而不见。余欢水的境遇成为许多在外打拼的人的写照，他们要面对现实压力的围追堵截，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地讨生活，这种源于生活体验的艺术真实引起观众的广泛共鸣。

　　戏剧化情节讽刺现存现象

　　戏谑性人物通过戏剧化情节展现荒诞意味。在以悖论性情节为核心的故事内容上，较强的叙事节奏和逻辑缜密的连贯情节赋予剧集跌宕起伏的戏剧性和荒谬感。

　　剧中的悖论情节和喜剧包袱操控着观众的情绪。所谓“悖论”，是指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发生一系列具有逻辑性的情节，如“U盘事件”中围绕并未丢失的U盘展开寻找U盘的一系列情节。喜剧意味在于，它以局外人余欢水不知晓U盘为动作起点，利用撒谎、套话和威胁等伎俩，在得知U盘藏有领导私造假冒伪劣电缆的犯罪内容后，将错就错，最终让三位涉事领导自讨苦吃。同时，强化叙事节奏，“出乎意料之外，入乎情理之中”的反转情节，形成前后之间的情绪势能，在高度紧张的瞬间制造会心一笑的松弛情绪。比如，三位涉事领导逼迫余欢水交出U盘的情节单元，事态紧迫而笑料不断。先是魏广军的“利诱”未遂，后是梁安妮“色诱”无果，随后特写镜头下赵觉民放狠话威胁，全景下却被余欢水反扣训斥，利用镜头语言的信息差强化情节落差的喜剧性。最后，以极端空间建构假定性情境，将情绪推向高潮。在废船绑架事件中，人物被局限在有限的空间中，行动被限定在绑匪徐二炮和余欢水设定的游戏规则里。以自曝卑鄙程度判生死的生存游戏消解了原有的权力秩序，表现出人物的自嘲与荒谬，累积的戏剧冲突，最终聚积成“最后一分钟营救”的情绪释放。

　　观众能接受极端的情节冲突，源于写实的因果逻辑和线性叙事的连贯性，环环相扣的理性叙述积累艺术感染力。比如，余欢水因为见义勇为而遭遇歹徒弟弟徐二炮的报复；因被诊为癌症而介入买卖人体器官的黑组织，自省后在举报前发现追捕文件而最终被警方获救；因青年时代的一次谎言遭朋友吕夫蒙的故意刁难，等等。所有的戏剧性情节都有严密的善恶因果联系，这是荒诞叙述的可信性来源，也是荒诞喜剧反映现实症结的所在。

　　但是，若细究叙事背后的逻辑链条，它内在的逻辑起点是荒谬的。若没有假定的极端前提，一切当无，它像一个多米诺骨牌的笨拙玩家，只要触及一片，其他骨牌全部应声倒下。

　　荒谬主题隐喻社会焦虑与人性欲望

　　荒诞喜剧的趣味性不仅停留在视听表达的文本层面，更在于主题的深刻性，以及隐含于内彰显于外的意义与价值。

　　现代社会中，漂泊感成为普遍的社会心态。外地人余欢水始终处在焦虑情绪之中，老家已散、妻子背叛和事业平平的无归属感冲散了数年打拼的成果，让一切归零。这种不确定性迫使着余欢水在患病的一刻，慌张无措地进行选择：要么破罐破摔，要么殊死一搏。或许，生活本不是童话故事，而是不得不的无奈前行。

　　剧集的荒诞主题揭示了在现代社会中个体危机的根源是面对欲望（尤其是对金钱的欲望）的错误选择。一方面，财富是物质基础，缺钱成为余欢水所有窘境和行为的根源。蹭公司的中秋礼品，朋友的借钱不还，买车时的捉襟见肘，买卖眼角膜的急不可待，甚至为拿百万奖赏而到处宣讲见义勇为的行为等情节，都是以“没钱”为叙事动力。另一方面，对金钱的无底线欲望是走向犯罪道路的罪魁祸首。尤其表现在三个领导互相勾结制造假冒电缆以获取巨额资金，同时为一己私利而相互利用蒙骗，引起内讧，最终一损俱损。这恰恰是当代消费社会对金钱是“解药”还是“诱惑”的争辩。不过，本剧给出的答案是掩盖在金钱表象下人性的贪婪欲望。

　　有趣的是，本剧以似梦非梦的场景制造了开放式结局，结束了这个荒诞的故事。豪车座驾、前呼后拥，喜获高职位，怀揽美娇妻——余欢水的结局是万千人梦寐以求的虚幻场景。而梦，是白日携带給夜晚的化妆舞会。从戏剧到生活，从荒诞到现实，这是本剧触及所有人的现实焦虑后，給出的一针短暂释缓剂。

　　美国电影学者大卫·波德莱尔曾用“尽皆过火，尽是癫狂”，描述香港电影以炽烈之形式，搭建癫狂人生百态的艺术镜城。那么，《我是余欢水》则试图将尽是荒诞的情节灌注于故事中的每个人，围剿他们的尽是现实中伪装掩饰的所欲与所为。无论是艺术风格的“荒诞”，还是叙事主题的“荒谬”，都在于通过建构超越生活常规的喜剧情境，揭示人生与社会的荒诞侧面，以及被日常琐碎所掩盖的深层人性。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影视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