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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宠剧需要立风骨

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2020-07-22 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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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湖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湖南大学影视文学与文化研究所所长 陈伟华

  甜宠剧是近年来比较流行的电视剧类型。《传闻中的陈芊芊》《少主且慢行》《冰糖炖雪梨》《全世界最好的你》《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我只喜欢你》等剧作均可列入其中。这些剧作虽然题材各异,故事背景各有不同,但都有着“甜”和“宠”的共同特点,即男女主角年轻俊美,女主角深受男主角和其他众人的宠爱,剧情以甜美爱情故事为主等。

甜宠剧需要立风骨

  甜宠剧之所以能够长时间流行,有其存在的文化基因、时代背景和实际价值。然纵观这类剧作,总感觉在“甜”和“宠”的华丽外衣下还缺了点什么。刘勰曾在《文心雕龙》中指出:“《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换言之,当前的甜宠剧亟待以风骨之力来矫其偏颇。

  个人视野难培风骨之本

  矛盾冲突,是电视剧叙事张力的策源器,也是电视剧展现主题思想、反映社会现实的重要依靠元素。可以说,电视剧中所呈现的矛盾冲突,是风骨之本,决定着作品的境界高下和品质优劣。可惜,不少甜宠剧展现在观众面前的,大多是日常性的矛盾冲突,能够触及人之灵魂的重大矛盾冲突寥寥无几。有些作品中,即使存在两种有可能引发重大矛盾冲突的异质元素,也因距离过远而无法产生真正的碰撞。

  以《传闻中的陈芊芊》为例,故事主要发生在思想观念和制度截然相反的花垣城与玄虎城之间。两城之中,男女地位截然相反。花垣城中盛行女权,玄虎城中盛行男权。两城城民相遇,原本可以爆发激烈的矛盾冲突。但因为玄虎城少主韩烁怀着治病和夺城的“阴谋”入赘花垣城,有意隐藏自己的本性,使得原本可以借用异质制度和不同思想引发的矛盾冲突几乎完全消解。家国民族视野,也因此让位于闺阁个人视野。城邦与城邦之间的矛盾冲突,蜕变为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不单在外部集体矛盾设置方面,存在过于日常化和个人化的问题,剧中个人矛盾的设置也大抵如此。错爱或多角恋引发的情感类矛盾冲突,在甜宠剧中比较常见。例如,在《传闻中的陈芊芊》中,韩烁原本要迎娶二公主陈楚楚,半路却被三公主陈芊芊抢亲,由此引发姐妹大战。从剧情发展来看,恋人们几经波折修成正果之际,也即全剧结束之时。很显然,仅仅讲述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道理,很难满足观众的审美需求。

  另有一些剧作,似乎有意放弃了以矛盾聚集人气的方式,而改以详叙日常小事来打动人心。观众为其中所营造的浪漫和温馨氛围所吸引,也乐在其中。例如《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剧中女主角司徒末柔弱似水、温顺善良,顾未易因机缘巧合与她相识并同住一屋。顾未易出于善良秉性而关心、照顾司徒末,最终娶她为妻。

  还有一些甜宠剧,虽然暗含对社会问题的观照,但浅尝辄止。《全世界最好的你》虽涉及婚变,尝试探讨夫妻离异对子女成长造成的负面影响,但并没有深入太多。《少主且慢行》中,田三七与赵错儿时互相喜欢。长大成人后容貌改变,赵错已认不出田三七。田三七因为儿时的承诺,拼命追求赵错。赵错拒绝田三七,由此引发一系列矛盾冲突。其中,有心理分析的痕迹,但将此作为剧情发生的基础,也并不十分科学。这种矛盾冲突的构设对于人物形象塑造而言,显得浪漫有余而现实性不足。

  个人的故事很容易导致叙事的私人性,而私人话题在引起观众共鸣方面,明显不如公共话题。个人日常生活矛盾,通常是一种局部的小矛盾,格局明显不如典型环境中的典型矛盾。甜宠剧只有想办法突破“小我”的天地,达到“大我”的空间,才能营造出大格局,才能形成《诗经•国风》所具有的那种化感人心的风骨。

  话语霸权压抑风骨之苗

  甜宠剧的通行模式,是存在众多施宠者和一个受宠者。例如,《传闻中的陈芊芊》中,陈芊芊受宠于花坦城主、韩烁、裴恒等;《全世界最好的你》中,林兮迟受宠于许放、叶绍文等;《谁都渴望遇见你》中,罗溪受宠于张泯、陶伦等。受宠者通常是温顺的乖乖女或善于撒娇的刁蛮姑娘,而非彪悍的强势姐或难以接近的冰霜妹。因此,不单单是剧情中的甜宠场面让观众感觉和谐与美好,甚至观众自己也愿意化身施宠者。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剧中施宠者之所以能够施宠,并非因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先机,而是大都由于掌握着话语霸权。例如,《传闻中的陈芊芊》中,花垣城为女权之城,女主凭借城主的身份权威,只要她愿意,可随时随地展现对三公主陈芊芊的宠爱。韩烁作为玄虎城未来的城主,不但具有极强权势,还拥有盖世武功。裴恒才貌双全,作为裴司军的儿子,曾一度成为护城军的统率。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平心而论,这些甜宠剧并非完全没有对新思想的追求。它们表面看来是女主戏,但在剧情中也试图传达男女平等的思想。这正是一种可贵的、具有强大感染力的风骨。只是剧中所展现的女主受宠的故事,又让人明显感觉女性缺乏独立性。她们似乎只能在男性的宠爱中寻求依靠,实现个人价值。因此,观众透过这类剧作看到的,似乎还是以男权为主的传统思想,而非男女平等的新思想。

  值得指出的是,在《传闻中的陈芊芊》中既出现了极端男权主义,也存在着极端女权主义。陈芊芊虽然在男女平权方面做了不少尝试,但该剧并没有在此处深挖。剧情在霸道、霸权话语的语境中一步步推进到最后,风骨之苗也因此受到压抑而未能长成大树。表面看来,剧中存在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但根本上都有男权与女权相冲突的底子。无论是男性掌权还是女性掌握,倘若存在绝对的话语权,就不大可能出现让事件本身决定剧情发展走向的局面。因为权势人物一旦出现,故事的结果基本上揭晓,整个故事也几乎失去了悬念。因此,也就无法做到“结言端直”和“意气骏爽”,无法形成真正的风骨。

  泪浪滔滔易损风骨之花

  甜宠剧,通常都在二十集以上。为了持续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往往设置了多种困境以推动剧情发展。然而,颇为遗憾的是,其中许多困境的破解,并非依靠人的聪明才智,而主要依靠两大法宝,一是施宠者的泛滥爱心和同情心,二是受宠者的眼泪。

  例如,在《传闻中的陈芊芊》中,城主发现陈芊芊假孕而想要处罚,此时陈芊芊甩出几把眼泪,城主立即改变主意。韩烁被陈芊芊羞辱时想痛下狠手,陈芊芊哭诉一番后,韩烁立即心软。整体看来,剧中出现了太多无原则的爱和眼泪,结局虽喜,但在剧情推动方面,总给人以软弱无力之感,显得热闹十足而风骨不足。不可否认,适度的退让会营造出甜宠的良好效果。但是,泛滥的爱、同情心,以及廉价的眼泪实在不应成为受宠者脱困的常规武器和法宝。倘如此,不仅会让一出喜剧变成闹剧,而且会让人感觉男女主角幼稚有余但成熟不足。

  现实题材甜宠剧,在男女主角设置方面有一个共同点,即心思复杂的男主恋上心思单纯的女主。例如,《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中,女主司徒末单纯可爱,学霸顾未易多次出于同情和正义出手相助,进而关心照顾她。两人日久生情,最终走到一起。被人暗中喜欢、默默关怀,是人生中一件幸福之事。《全世界最好的你》中,林兮迟与许放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但林兮迟居然长期被许放暗恋而不自知。这种人物设定,多少给人一种不真实之感。

  再如,《我只喜欢你》采用回忆的方式,借助当事人之口,讲述了高中生言默对赵乔一的甜蜜恋情。其中,大部分剧情都是两人高中时相互暗恋的情景再现。除此,该剧也是典型的男生优秀、女生弱小的人物设定。赵乔一自述,她认识到弱势的女生反而会更少地受到攻击,更多地受到欢迎。所以,尽管她在言默的帮助下成绩慢慢变好,也乐得在班上假装差生。中小学生天真可爱的确讨喜,但倘若已是成年人的大学生也如此,就可能被认为是心智发育迟缓或是人设上的破绽了。

  不仅主角表现出了丰富的爱心和同情心,一些甜宠剧中的配角也如此。优秀电视剧中,通常存在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形象。只懂卖萌装可爱的人物,虽能够引发观众一时的好奇和兴趣,但实在难以使观众保持长久的热情。甜美型的女主角,往往是甜宠剧打动观众的重要元素,但如果只注重展现其楚楚可怜的一面,而不注重挖掘其睿智的内涵和其他方面的优秀品质,就很可能出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局面。为了破茧新生,催生出真正的风骨之花,甜宠剧需要在塑造“萌甜”型女主角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充分展现其成熟和成长的过程。另外,在进行困境叙事时,要尽量减少同情、求情之类简单粗暴的解困方式,让施宠者和受宠者用智慧、意志等元素来征服观众。

  迄今为止,甜宠剧风行已有两三年了。事实证明,此类剧作有较大的市场,可以让观众在欢笑的氛围中获得片刻的轻松,身心得到一定程度的舒缓和调节。整体而言,甜宠剧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对人性的复杂性有一定探讨。但是,甜宠剧多为青春偶像剧,往往以爱情故事贯穿全剧,缺乏更丰富、更复杂的故事情节,在展现社会生活的广度和深度方面存在一定的局限。不少作品中,理想和浪漫气息太浓,现实关怀意识不强,思想文化内涵较为薄弱,没有涉及更高层次的精神需求,也没有明显的家国情怀。

  事实上,爱并非消弭一切争端的灵丹妙药,善也并非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认识到人性的多变性、社会的复杂性,才能更好地面对生活中出现的困难甚至厄运。缺乏风骨的甜宠剧,就如同加了糖精的白开水,虽然甜,但营养终究是少了一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古训,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忘记。“甜”与“宠”的味道虽好,却终非安身立命之本。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曾指出“有境界则自成高格”。甜宠剧在“甜”与“宠”的表象下,应该追求雄健风骨,并藉此获得大境界,养成高品格!(陈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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