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剧的时间感知与意义绽现

　　作者：魏兵

　　近期，网络悬疑剧《沉默的真相》引发关注，改编自紫金陈的社会派推理小说《长夜难明》。在改编过程中，创作者将影像时间有意作了陌生化处理，营造出三线并峙的叙事结构。过去与现在、尘封与追索，观众在不可见的流动时间中产生时空交错的审美体验；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最终铺洒出一抹浓墨重彩的悲怆情绪；长夜难明，热血未凉，影像时间与审美意义交融互渗，共同构筑出意难平的悲情英雄主义情绪。

　　时间形式：影像故事的交错延展

　　线性叙事，由于顺应由因生果的惯常逻辑，往往是影视艺术最贴近日常生活感知的故事讲述模式。《沉默的真相》反其道而行之，在别样的时间形式中编织出一个荡气回肠的悲怆故事。

　　这是一个追查冤假错案的故事。十二年前，支教老师侯贵平为保护女学生而丧命乡野，惨遭蒙冤；十年前，年轻检察官江阳为查清真相而落入官商勾结的暗黑密网，以命相抵；如今，人民警察严良和任玥婷因法之明而按图索骥，换回光亮。三个时间维度，三条故事线，如编辫子一般纵横交错，挖掘出一群理想主义者被尘封已久的赤子之心。

　　故事围绕主轴人物江阳的现在进行时、过去完成时和现在完成时的行动展开。这个已然离世的人物，在他人的口述、书写和录音中，呈现出清晰完整的轮廓画像。这位人民检察官，在不同时空维度中的浩然正气、悲壮命运，逐步得到还原。回转时空的倒叙手法，同样用于塑造另一核心人物侯贵平。从身染污名无声离世，到踏入黑恶势力的万分愤怒，再到帮扶贫困学生重返校园的一腔热血，这个曾经的有志青年，在追述中得以拨开重重迷雾重现于世人眼前。

　　电影理论家巴赞认为，影视艺术创造了一种有别于绘画艺术的存在形式，影视人物的存在是真实可信的；因为他不仅仅是可见的视觉形象，更是伴随着影视时间的流转而出现、成长和变化的动态的美学实体。因此，《沉默的真相》中交错延展的各色人物，因时间的重现与复叠而不朽。

　　时间体验：视听综合的审美感知

　　悬疑剧的趣味性在于，既能让人看到时间，又能让人听到时间，成为一种可见、可感、可知的美学形式。在视觉层面，影像画面的真实性来自于观众切身体会的所见与所感，这是一种主客交织的精神体验。譬如，侯贵平生前的同事在多年后回忆时，镜头平滑摇转至窗外，对准侯贵平首次来到苗高乡中学的情景，恰如时光回溯。由视觉感知延伸至听觉满足，并再次得到视觉印证。视与听、想象与回应，这种视听的综合审美感知，让观众在几分钟内体验时光交错的故事。

　　在听觉层面，声音成为影像的内在结构，与视觉影像一道构成整体的电影节奏，强化影像故事流动的时间形态。譬如，使用经典的交叉蒙太奇手法重构影像时空，强化紧张气氛。在追溯江阳查案故事原委时，以平康县检察院和公安局为共同的影像空间，运用分屏镜头，并置展现江阳和顾警官首探侯贵平死因的过程。在重构影像空间的同时，无意间叠加了观众的紧张情绪，造成双倍悬念，把戏剧节奏推向高潮。巧妙的是，双倍紧张带来的双倍期待，在剧中遭到“查无实据”的回应，观众得到的是双倍失落，被按下的情绪将引发更大的高潮。

　　环环相扣，如是反复，过去式与现在式的时态呼应叠加，强化了视觉、听觉和心理的观影感知。正如本雅明所说，“电影在视觉与听觉双方面帮助我们扩大了对世间事物的注意范围，因而加深了我们的统觉能力”。这种完全调动视觉与听觉的内在整体的表达方式，高度契合了该剧所要传达的精神，一种为求真相而锲而不舍的理想主义情怀。

　　时间情感：侠义人物的情怀立意

　　原著作者紫金陈谈到小说创作时，说：“不管在哪个年代，赤子之心都是稀缺的东西，我们绝大多数人做不了英雄，但我们心中都住着一个英雄。”如何认同影像世界的英雄，是《沉默的真相》创作的关键与核心。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认同基于影像的时间累积：在时间堆积中积累情感与情绪，直至最后一刻发生认可、领悟与爆发。这种爆发，基于观众对人物的整体感知：既见识过江阳为未曾谋面的同学侯贵平翻案并献出一生，也看到了侯贵平孤身探寻性侵丑闻背后的真相，还与严良一道剥开“地铁抛尸案”的惊人秘密，认同朱伟和张超等人坚守真相的孤注一掷。直至剧集结尾，我们才猛然醒悟，这是一群为探寻真相而与黑暗殊死搏斗的英雄。

　　该剧在时空叠错中表现了诸多人物形象，看似散乱、不着重心，实则在群像之中暗藏着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侠”。侠义的内核，统一了剧中的人民警察、检察官、律师、支教老师和法医等众多角色。恰如《史记·游侠列传》中的侠者，他们不惜花费数十年光阴深掘真相，“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他们是现代司法精神的化身，是义不容辞的正义战士，是闪着光亮的理想主义者。如果说，远赴深山支教的青年学生侯贵平，是擦亮黑暗角落的一根火柴，那么，这微弱光亮散发的温暖，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火柴结团聚拢，彼此捆绑支撑，最终形成了耀眼的火烛。

　　通过重建时空影像，《沉默的真相》塑造了一群充满悲情基调的孤胆英雄形象。作品用悬疑的外壳包装现实主义的本质，以侠义精神展现拳拳赤子之心，令人动容，发人深思。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