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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根误解了卡珊德拉吧?

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2020-12-21 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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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崔 嵬

  在希腊神话中,卡珊德拉(Cassandra)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莫的女儿,也是鼎鼎大名的特洛伊英雄赫克托尔(Hector)的妹妹。诗人荷马还曾说她是普里阿莫最美的女儿。据埃斯库洛斯所述,阿波罗曾爱上卡珊德拉,许诺给她预言未来的能力,而卡珊德拉收下了阿波罗给她的预言能力,却拒绝了阿波罗的求爱。阿波罗恼羞成怒,虽无法收回已赐予的神圣能力,却为该能力施加了诅咒,于是卡珊德拉虽能预见未来,却不会有人相信她。

  当然,这个故事还有其他的版本。据许金鲁斯(Hyginus)和伪阿波罗多洛斯(Pseudo-Apollodorus)所述,卡珊德拉从未失言,只是阿波罗用预言能力作诱惑,失败之后才诅咒她而已。不过,后来培根在《论古人的智慧》重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却没有关注这个故事所涉及卡珊德拉的人品问题,他认为卡珊德拉的人品无关紧要,只是说她说话做事实在不太注意分寸。

  培根的笔法很是奇特,这本名为《论古人的智慧》之书至少从标题上指明了一种似乎已经为我们所遗忘的可能性:古人的确饱含着为我们现代人所不知晓的智慧。在现代的进步发展观念与技术文明观念的影响之下,我们已经有了莫名的自信,早已在潜意识里怀疑那些古老的传说怎么会有影响我们生活的智慧,毕竟写作这些故事的人根本不懂我们的商业精神与数字生活。

  古希腊神话故事只是远古人的原始想象,既不科学,也谈不上智慧:培根《论古人的智慧》的第一篇《卡珊德拉》所讲的内容也谈不上智慧,只是一种生活小常识。在不同的人面前说不同的话以确保自己的生活不遭遇敌意,这根本谈不上什么智慧。

  卡珊德拉的故事远比这个要复杂得多,据古希腊传说,卡珊德拉曾预言帕里斯与海伦的爱情劫难,极力劝阻帕里斯前往斯巴达;在帕里斯将海伦带回之后,卡珊德拉再次预见到海伦会给特洛伊带来的灾难。在希腊联军久攻特洛伊不下,众联军英雄采用木马计,藏身木马腹中之时,同样也是卡珊德拉警告特洛伊人小心木马中的诡计。她还曾预言阿伽门农之死,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奥瑞斯忒斯的复仇,以及埃阿斯离开特洛伊,建立新城的命运。只是这些预言,都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

  为什么人们不重视卡珊德拉的预言?若是按培根提及的神话版本,自然是她与阿波罗玩暧昧带来的后果;人们不信她,也会自然归罪于她之上——她太不懂得基本的人情世故,而她所说的关于政治方面的预言自然没有人会听从。然而,关于卡珊德拉的说法却并非培根所说的一种,而是有多种。据策策斯(Tzetz. Argum.ad Lycoph.)所述,在卡珊德拉还是孩子的时候,一天她和海伦诺斯(Hellenus)一起被放在了阿波罗的神庙里;结果第二天早晨发现两个孩子被蛇缠绕。夜间,这些蛇清理了孩子们的耳朵,让他们能够听懂大自然的神圣之声和鸟类的语言,所以他们也就能预知未来。

  根据这种说法,卡珊德拉的预言,内容神圣,不存在所谓人品问题,亦不存在不懂人情世故的问题。后来由于受到阿波罗的干预,卡珊德拉的预言不会再有人相信。卡珊德拉的命运看似独特,实则并无独特之处。在政治方面,预言没有人信反而是生活的常态。

  在西方历史上,苏格拉底不为人所理解的政治命运以及由此而形成的苏格拉底问题成为西方思想史上饶不开的话题。培根没有举苏格拉底为例,而是以小伽图(Marcus Cato of Utica)的例子来说明这一政治问题。

  培根没有思考阿波罗这一形象背后的意蕴,也就导致他的写作没有揭示卡珊德拉的故事中真正的古人智慧。培根没有意识到阿波罗神除了太阳神这个身份之外,还掌管着一条重要的神谕,即德尔菲神谕。据说,苏格拉底一生也受此神谕的指引:认识你自己。所谓“认识你自己”是对人而言,人无法拥有真正的智慧,唯有认识自己的无知方能接近智慧的影子。作为光照万物的太阳神,阿波罗很清楚地知道普通人与带有神圣性的预言存在着重大差距;所以,他掌管着神的诫命,要那些自以为自己智慧的人“认识你自己”——人最终无法懂得超越了人自身智慧的事物,就像夏虫不可以语冰。所以,若卡珊德拉拥有了超乎常人的智慧,那么她的话显然不容易为普通人所信服。卡珊德拉拥有这种能力的同时,也就拥有了这样的命运。

  从这些故事来看,卡珊德拉的故事无关修辞术的问题,而是与真正智慧的命运相关。作为启蒙知识人的代表人物的培根,同时亦是写作高手,当然懂得如何安排恰当的言辞。不仅如此,培根还是混迹于政界的高手,曾供职于伊丽莎白麾下,自然深谙言辞之道。他自信满满地认为,通过借助于修辞术,能劝服当时的掌权者以及更多的人相信他的智慧。培根带着这样的目标开启了自己的写作生涯,还将关于卡珊德拉故事的解读放在自己《论古人的智慧》的开场,但就是这个开场的故事,让他误解了古人关于智慧的教诲。

  普罗克洛斯曾说,特洛伊人没有听从卡珊德拉的预警,中了木马计,整个城邦遭遇洗劫,而卡珊德拉则躲进了神庙之中,藏身雅典娜神像之后。然而,小埃阿斯还是发现了她,使她最终难逃被劫掠的命运;雅典娜神像的底座还因此遭遇破坏。智慧女神雅典娜从此处处与小埃阿斯为敌。不过,正是这样的故事让我们知晓古希腊神话体系之中,智慧本身的脆弱不堪。它们不仅无法改变政治灭亡的命运,甚至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即使如智慧女神雅典娜也显得在保护自己神庙和拥有神圣预言能力的女性之时,束手无策。

  或许,我们应该庆幸智慧的脆弱时代已经远去,毕竟正是在培根的呼吁之下,我们迎来了知识就是力量的时代。令人扼腕的是,那样的政治命运似乎又出现在了美国公共卫生专家福奇身上,或许,培根所渴望的那个知识就是力量的时代还远没有到来,我们依然生活在与神话时代相同的阴霾之中。

  (作者系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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