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超

　　申奥导演新片《用武之地》上映后，引发了广泛的网络讨论，如“情节巧合过多导致人物行为缺乏说服力”“过度依赖血腥暴力手段牺牲故事和人物深度”等。这些意见虽不能等同于对影片艺术价值的最终判定，却也切实反映了影片存在的问题。

　　客观地讲，影片通过双重叙事展开故事：内层以中国记者、医生和工程师的视角，让他们亲历恐怖组织的屠杀和勒索，以其惊险的逃难之旅驱动情节；外层则聚焦中国外交部门推动非洲努米亚共和国剿灭“钢铁军”的国际救援行动，以此推动故事发展。这种讲述方式本身并无不妥，却也恰恰使得《用武之地》在叙事层面呈现出杂糅与断裂的问题。导演申奥在对社会现实展开批判时，他所力求表现的真实质感，究竟是否做到了与罪案类型的完美融合？

　　失真的真实：对现实议题的简化处理

　　作为中国新生代导演，申奥在《孤注一掷》中展现了出色的文化洞察与类型融合能力。他精准捕捉到国内对于海外电信诈骗的社会焦虑，在创作中以诈骗园区为中心节点，将程序员、模特荷官、受害赌徒等多个视角的故事交织，形成多线并行的网状叙事结构。电影在每个视角内部呈现人物自身的多面性与内在张力，并凭借多维度的真实细节建立真实感，较好地完成了社会议题与罪案类型的融合。

　　然而，申奥导演将《用武之地》的叙事场域转向了非洲，前作《孤注一掷》依托东南亚背景所建立的近地优势不复存在，与此同时放大了他创作中早已存在的过度依赖奇观、情节牵强、类型模糊等局限，使其方法论层面的不足更为凸显。

　　究其原因，问题的核心在于创作方法与题材特性的根本性错位。在《用武之地》中，非洲被简化为一个提供战乱奇观与生理刺激的背景板，只停留于视觉层面的真实，缺乏更深刻的政治肌理和文化质感。这样的非洲怎么能真正鲜活起来呢？即使是仅仅作为冒险故事的实景“游乐场”，也应该具有来自场景空间自身的戏剧力量——或成为情节的助燃剂，或有着独立于情节的情趣。

　　事实上，经典好莱坞叙事中的情节推进往往伴随着空间层次的演变。而在《用武之地》中，无论是代表外部世界的沙漠公路、边检站、足球场，作为过渡地带的军火集市与沦陷的村庄，还是作为核心炼狱的金矿与矿井，都是因剧情需要而被召唤出的“游戏关卡”，目的在于一步步剥夺几个来自和平大国公民的存在感知。电影中从文明社会向沙漠层层推进的空间链条，也是主角团“需求层次”逐级崩塌的过程。他们原本的社交、理想、追求，被剥落至只剩最底层的生理与安全需求。这使得情节的推进只能紧咬生存这一最原始的目标，本该多层次、多维度的生命发现之旅，却因缺乏与在地化场景、独特政治生态的多维度咬合，而退化为一场在虚拟地理坐标上的逃亡游戏。

　　真实为何只停留于表面？

　　申奥明确将真实视为创作铁律，强调真实是驱动故事、淬炼人性的核心法则。为了构建真实感，影片在取材上颇为下功夫，从地雷壳里长出的西红柿，再到军火集市等场景的高度还原，皆可见其匠心。但导演对绝对真实的极致追求因被类型框架的约束而发生偏移。

　　其一，战争类型片通常追求叙事效率，依赖于主角明确而强烈的驱动力。申奥导演一向擅长以小人物视角讲述宏大故事，他往往将主角作为事件切入点，却不过分干扰事件本身的发展脉络，力求呈现出近乎纪实的真实感。然而，这种叙事方式放进一个逃生故事中，却使得主角形象过于单薄、行动力也有所欠缺，从而导致剧情拖沓。像老马这样能在暴动人群中抢新闻的记者，在逃生路上唯一的作用竟然只是自制了一个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全片虽有宏大场面，每场戏的戏剧功能却十分薄弱。这导致纪实风格与商业类型在故事里相互消解，视觉层面的真实难以弥补观众心中的落差感。

　　其二，影片在创作意图上存在矛盾：作者化的现实批判诉求，与项目制电影所要求的商业安全之间难以调和。虽然申奥导演向来关注复杂的社会议题，但中非关系本身处于高度敏感的舆论场域，表达对非洲战乱国家的社会批判本来就高度考验创作者的智慧，无论是深入人性层面的剖析，还是从政治历史维度出发的阐释，都难以完全契合观众对于商业大片的期待，而过于深入现实又可能触及复杂的国际叙事，因此，在投资巨大的电影中沿用套路也就势在必然。

　　于是，主角团在异国他乡拼死逃亡，最终揭示的却是人尽皆知的“善恶终有报”这一常理，这最终导致了底层价值逻辑的断裂与错位。故事前半段勉强搭建起的“灰度”英雄叙事，在最后五分钟，被一场意料之中的无人机救援与一行宣告胜利的字幕强行收尾。此类新闻素材式的“硬着陆”，不是真实感的体现，反而沦为对电影艺术的粗暴降维，亦是对复杂现实的一种简化认知。

　　真实的内核被掏空后，影片必然在文本层面发生结构塌陷、类型贫血与人物降维等问题。故事只能靠突发事件推进，危机设计无法牵连起当地复杂的社会人情网络，非洲角色也只能沦为功能性的符号。非洲大地的沉重与斑斓在这种浅表化的“逃难真人秀”中消失了。

　　如何迈向真正的真实？

　　《用武之地》引发的讨论，映照出现实题材电影面临的一个普遍的难题：如何超越流于表面的奇观展示，真正迈向深层次的文化融合与生命伦理层面的对话？

　　其核心在于，故事起点要突破大众常见的新闻叙事语法，将故事发生地从情节的布景升格为有温度、有观念、有复杂人际脉络的故事发动机。创作应根植于当地特定的政治生态、地理环境、日常生活，从中找出故事钩子和潜在的危机。主角的目标与行动必须与在地规则、本土常识形成强制性的咬合——不能依赖巧合脱险，不借助外力获救，而是通过对当地政策与地理知识的学习和运用来破解困局。唯有如此，故事才算圆熟，实现纪实深度与类型叙事的合一。

　　此外，创作者还需直面一个更深层的课题，即如何处理灰度困境。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与封闭的故事结局，已经难以说服日益敏锐的国内外观众。唯有勇敢地呈现困境中的模糊地带、抉择中的两难，叙事才能真正触及人性维度的真实内核。这不仅是对创作勇气的考验，更是我们文化认知走向成熟必经的“成人礼”。

　　（作者系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