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晶茹

　　尽管有声音批评《纯真年代的爱情》“空有年代皮相，缺乏时代骨相”，但该剧在央视八套播出的最高收视率突破3%，腾讯视频累计有效播放超过6亿，不仅在国内收获了不俗的热度与评分，而且在腾讯视频海外版WeTV以及Viki平台都获得了一定的反响。《纯真年代的爱情》的出现，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今天的观众想从年代剧中看到什么？

　　不一样的年代剧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四世同堂》，二十一世纪初的《大宅门》，到10年代的《温州一家人》，再到近几年的《人世间》《繁花》，年代剧一直在国产剧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从这样的脉络来看，《纯真年代的爱情》呈现出不一样的面貌。史诗性通常是年代剧所追求的美学特质，而《纯真年代的爱情》在时间跨度的选择上就已经偏离了这一点，其聚焦1978年前后，并未体现长时间段的时代变迁。

　　这种局部聚焦的方式，也贯穿于人物关系的塑造之中。不同于年代剧惯常采用的群像叙事，《纯真年代的爱情》的主要情节线都围绕着男女主人公展开。这与该剧改编自晋江的言情小说《实用主义者的爱情》密切相关。尽管同样以特定的历史时期为背景，年代剧与网络文学中的年代文在气质上有着鲜明的区别。家国叙事曾是年代剧的中心议题，特定时代的气质曾是年代剧的表现核心。而在年代文中，年代背景通常只作为一种故事设定。随着网生一代故事消费习惯的改变，告别宏大叙事的年代剧开始走向轻议题。近年来播出的《致1999年的自己》《值得爱》，以及2025年火遍全网的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都采取了同一种策略——议题之轻成为化解时代之重的方式。

　　类型化的浪漫

　　在影视剧高度类型化的今天，类型融合为告别宏大叙事的年代剧提供了新思路。例如，《漫长的季节》就融合了年代与悬疑，《纯真年代的爱情》则融合了年代与言情。与《父母爱情》《王贵与安娜》等侧重描述时代变迁中的爱情叙事不同，《纯真年代的爱情》更像是披上年代外壳的偶像剧，其展现的浪漫叙事更加类型化。

　　单从“先婚后爱”这一核心情节在不同年代剧中的呈现，便能清晰窥见这种叙事差异。在西方浪漫小说中类似的叙事被称为“被迫的婚姻”，或可追溯到希腊神话中的哈迪斯与珀耳塞福涅的故事。这类叙事的核心逻辑，在于将彼此陌生的主人公们置于一个不得不频繁接触的处境，以此来制造戏剧冲突，既能有效地营造亲密感，又能明确划分双方的界限。在《王贵与安娜》《父母爱情》等经典年代剧中，“先婚后爱”的情节核心，在于刻画爱情在天长日久的陪伴与磨合中慢慢滋生、沉淀的过程，贴合时代背景下普通人包办婚姻的模式。而在《纯真年代的爱情》中，男女主方穆扬和费霓，以及在网上颇受关注的副CP方穆静和瞿桦，分别呈现了两种典型的“先婚后爱”类型。一类是方穆扬和费霓的组合，女主答应“先婚后爱”在男生看来是自己暗恋成功，因而男主一开始就进入宠妻模式，融合了不少甜宠剧的元素。另外一类是方穆静和瞿桦，两人进入婚姻时都还未对对方产生感情，因而两人的拉扯与虐恋成为这类“先婚后爱”故事的核心看点。

　　《纯真年代的爱情》中分不到房的方穆扬和费霓，与韩剧《今生是第一次》中买不起房的当代年轻人经历着相似的困境。从这种角度来看，《纯真年代的爱情》中探讨的爱情议题不关乎过去更关乎当下。正如原著《实用主义者的爱情》的题目所揭示的，费霓与方穆静走入婚姻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费霓照顾方穆扬是为了上大学，与方穆扬结婚则是为了房子；方穆静和瞿桦结婚则是为了洗刷自己的身份，以获得进入科研项目组的资格。这类叙事符合当代合伙人式的婚姻观，即将婚姻中的另一方视为搭伙过日子的“队友”，这种更加类型化的浪漫与对当下议题的兼容为年代剧《纯真年代的爱情》拓宽了受众群体。

　　怀旧式的幻梦

　　尽管《纯真年代的爱情》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表现了上山下乡、划分“黑五类”、唐山大地震等历史事件，但不少观众仍认为这部剧在整体质感上远离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使得年代设定成为了增添怀旧风味的背景板。正如博伊姆在《怀旧的未来》中所指出的：“怀旧本身具有某种乌托邦的维度，只不过不再是指向未来。有时候，怀旧也不是指向过去，而是指向侧面。”从这一角度来看，《纯真年代的爱情》塑造的是一个怀旧的乌托邦，在那里难以诉说的苦难都被甜蜜的棉花糖所覆盖，又或者说在那里，时代的烙印都被轻巧地转化为审美化的符号。

　　剧中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构的城市“江城”，这说明主创团队本身就在遵循这种乌托邦式的创作倾向。在剧中，方穆扬与袁老师就如何用连环画表现地震中的故事进行比试，最终是袁老师而非坚持真实记录的方穆扬获得了胜利。这段情节与故事主线并无直接的联系，却使得结局显得意味深长。后来，袁老师坦言他在创作中吸收了方穆扬的优点和风格。也就是说，袁老师之所以获得了胜利，是因为他开始重视艺术创作与真实记录。这从侧面反映了本剧的创作者对于处理历史真实的基本态度。当然，《纯真年代的爱情》所面临的争议并不仅是艺术如何表现真实的问题，而是“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的问题。

　　《纯真年代的爱情》告别了宏大叙事的年代剧，不再试图讲述历史的全部真相，而是为疲惫的当代人打造了一个可以短暂栖息的温柔乡。这也提醒我们，当年代剧营造了一个怀旧式的幻梦，我们又是否能分辨何为年代的现实，何为艺术的真实？

　　（作者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