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刘长宇 李珍妮
电影《我的妈耶》以一本尘封的日记充当叙事载体,通过儿子张十一的视角回望母亲李东玉的生命轨迹,讲述代际之间的情感联系。作为一部融合奇幻设定与家庭温情元素的喜剧,该片在影像风格与喜剧语言上实现了某种程度的“破格”。然而,当形式创新被装入“喜头悲尾”这一模式化结构时,影片的叙事裂痕便也随之显现。对催泪机制的过度依赖,将创作动力不足与结构完整欠缺等问题,赤裸地暴露在观众面前。

《我的妈耶》剧照
“喜头”之肤浅:“快餐”笑料的堆砌
喜剧以引发笑为审美目的,借助情境、语言与动作的乖讹设计,使观众在理性期待的落空中释放愉悦情感。《我的妈耶》前半段为博观众一笑下足了“猛料”,各种语言梗倾倒而出,艺术形式频繁切换,技法如同“接力”般转换。但由于“包袱”设计过于繁密,笑点铺陈并不精巧,导致影片观感内容过载。
在形式层面,影片融合了默片、贯口、特效等多种手段。儿子张十一翻开日记本,一段默片风格的倒叙登场,勾勒出李东玉的人物轮廓。作为回忆的一部分,默片以黑白影像、夸张肢体、抽帧处理的形式,与这一部分的叙事基调相吻合。然而,随着喜剧手法不断加码,逐渐显露出形式大于内容的倾向。例如,李东玉与王彩霞初识之际,面对刘皮孩的报复,王彩霞以一段超长贯口制造笑点,但语言生硬苍白、脱离情境,给人用力过猛的感觉。由此,影片的喜剧策略便悄然滑向“以量取胜”,并进一步叠加大量视觉特效。师父跳霹雳舞的炫目特效、王彩霞“黑化”的烟雾幻变、李东玉陷入爱河的爱心泡泡……这些手法配合浓重的暖色调,试图为回忆镀上一层怀旧光晕。然而,从默片穿插到贯口刻意加速,再到特效密集轰炸,虽然喜剧手段不断加码,但影片不仅因缺乏内在联系而显得苍白,同时也回避了“期待落空”所必需的结构性编排,暴露出剧作内容的单薄。
在情节设计层面,动态变化的李东玉遗像暗示着一种跨时空的荒诞指引,这构成了故事内在的因果链,是连接一家三口的感情脉络。喜剧的落空感往往需建立在观众的合理预期之上,然而《我的妈耶》中的巧合多是“天降神仙”式的生硬嫁接,观众要么轻易猜中下一个情节,要么在频繁的巧合中彻底丧失期待。影片“异时空”的设定也未能真正融入叙事当中,观众预期的秩序未能建立,笑便不再是情感的自然释放,而沦为机械的触发。
总之,《我的妈耶》在“喜头”部分过于依赖外部技法的拼贴与生硬的奇幻设定,而非源于情境与人物内在的张力。形式接踵而至,剧情节奏却机械卡顿。当笑的“猛料”脱离期待与落空的合理配合,便只剩喧闹,而非幽默。
“悲尾”之刻意:断裂的煽情升华
《我的妈耶》在前后段的叙事节奏和影像风格上存在明显的断裂,体现在情感逻辑与叙事逻辑的脱节,影像风格的突变、对喜剧深度的舍弃、对喜剧节奏的背离,这使得影片偏离了真正的喜剧美学。
影片的关键转折点是李东玉母亲去世。此前,画面以红、橙、黄等暖色调为主,配合高饱和度的视觉风格,营造出怀旧温情的氛围。此后,影调骤然转向以蓝、白为主的冷色调,强势宣告叙事基调的转变,暗示李东玉进入更为艰难的人生阶段,向“悲尾”递进。前半段出现的黑白照、小狗引路等奇幻设定,本可成为后半段生死抉择的隐喻或情感铺垫,却被导演舍弃。日记作为道具也被有意分为两本,一本是好玩的奇幻冒险,一本是好哭的生离死别。转折前后,主人公的人生境遇形成两种极端对比,但二者只是简单并置,而非相互渗透。与此同时,情节发展也被按下加速键:母亲去世、自己查出癌症、怀孕期间面临生死抉择……每一次打击都像“从天而降”的剧本安排,“命运多舛”的设定与依赖巧合推进的转折,让观众如同游戏任务线中被拉扯的NPC。
影片行至结尾,导演先是埋下勋哥工厂着火的伏笔,让张十一在火灾中陷入与母亲相遇的幻觉,随即大篇幅展开“假设李东玉在世,她将如何见证儿子成长”的情节。在背景音乐的烘托下,爱情与亲情的双重“泪弹”最大程度地刺激观众泪腺,让“悲尾”愈发沉重。就在这份悲伤即将收束之际,影片突然揭示李东玉日记中三个不同称谓的男人,实则是同一个人(勋哥)的真相。这一明显反转,意在通过制造预期违背来释放喜剧张力。然而,当如此精巧的反转被安放在一场浓烈的煽情之后,它非但未能真正消解悲伤,反而将影片此前平实温情的叙事映衬得更为断裂。
“前喜后悲”的“分体式”结构,如同被硬性拼接一般,前半段积攒的人物与线索在后半段被悄然搁置;后半段的情感冲击也未因前半段的喜剧铺垫而获得加成,反而因前半段过于依赖外部笑料,导致观众始终未能建立对人物情感的认同。进入催泪环节后,影片只剩尴尬。
创作反思:固化结构引发的思维惰性
误会、化解、升华是喜剧的常见结构,也构成了情感递进的链条。《我的妈耶》后半段几乎完全抛弃这一内在节拍,转而投入亲情伦理剧的怀抱。当创作者预先设定“前半段负责笑、后半段负责哭”的程式时,它便指向了将哭与笑分离的路径依赖,类型喜剧的内在统一性让位于外部情绪的强行切换,沦为一套标准化的催泪程式。
“喜头悲尾”模式本质上是创作力不足的一种妥协,它将喜剧形式和悲剧形式进行简单杂糅,是一种思维惰性。悲剧的力量,在于主体面对苦难与毁灭时,作出超越性的选择,进而迸发出折射生活真相的深刻情感。《我的妈耶》虽然引入了疾病书写,如李东玉为顺利生产而选择放弃治疗的情节,却触及了代际交替中的伦理选择。然而,当大量的两难选择接踵而至时,在煽情音乐、旁白式语言的衬托下,影片对“悲”的考量似乎止步于“悲的情绪”,而非“悲的内核”。这种灌输式的煽情,反映出导演为达成“悲尾”而迫使喜剧让步的创作思路。喜剧叠番的受阻由悲情上位补缺,生硬拼接最终造成作品审美的“悲剧”。
疾病书写采用“喜头悲尾”,看似讨巧,实则暴露出对喜剧深度的肤浅认知。其本质是在消费观众的情感,而不是实现人生态度的升华。若疾病书写能跳出一味释放“催泪弹”的模式,融入荒诞、无厘头等多元喜剧手法,或许才是喜剧艺术升华的新路径。
“喜头悲尾”之所以近年来反复出现在国产喜剧中,并非偶然,而是一种被市场验证过的“安全”策略。从《缝纫机乐队》到《独行月球》等商业片,都使用了这样的模式。它能够以笑声降低观众的观看门槛,再以泪点完成情感升华,从而在宣发上实现“有笑有泪”的卖点。然而,当一种结构被反复套用,便从叙事工具变为创作惯性,甚至成为一种畸形的风气。“喜头悲尾”不仅造成叙事割裂,更暴露出思维惰性。长此以往,必然影响喜剧创作的发展方向。
家庭温情喜剧本是呈现社会现实复杂性的有效载体,其叙事应当通过合理的情节铺垫与可靠的情感逻辑来支撑,情感应以完整的情节逻辑为依归,而非依靠色调切换与巧合堆砌来完成情绪转折。价值的强行升华能否令喜剧长青?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喜剧的生命力在于对现实的敏锐捕捉与对人性弱点的宽容呈现,而非套用一套“先笑后哭”的标准化模具。真正的喜剧,从来都是“长”出来的,而非“拼”出来的。
(作者刘长宇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李珍妮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一般课题“中国电影中残障形象的塑造与影响研究”<项目编号:25BZW144>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