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丹青　南西亭

　　用西方芭蕾“跳”中国红色故事，听着就像“混搭”，能成吗？事实证明，它不仅成为我国芭蕾史上的“里程碑”，还一直火了大半个世纪。近期，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在天桥剧场上演。62年前，也就是1964年9月26日，《红色娘子军》作为中国第一部原创民族芭蕾舞剧，在这里首次展演。据说，这场演出不仅在当时的北京产生了轰动效果，在全球演艺界都是一件大事。面世至今，它已累计演出4000余场次，赢得国内外无数掌声。

　　“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舞台大幕开启，《娘子军连歌》熟悉的旋律响起，经典的射击舞、投弹舞、刺杀舞等轮番上演，将观众带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革命年代。在观看这部剧之前，我心目中的芭蕾舞蹈，是一只只轻盈起舞的“白天鹅”，典雅柔美，飘飘欲仙。而眼前凌空起舞的“娘子军”，头戴五星八角帽，打着绑腿，身披戎装，一招一式英姿飒爽，颠覆了我对芭蕾舞的固有印象。该剧既有西方芭蕾的开绷直立，又有中国戏曲的传统神韵，在刚柔并济中展现出亦中亦西的“混搭之美”。

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剧照

　　在世界文艺舞台上，如要寻找一朵中西合璧的“艺术之花”，最经典的莫过于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它根据梁信同名电影文学剧本集体改编而成，率先将西方芭蕾舞的艺术技巧与中国民族舞蹈的表现方式进行融合，在芭蕾舞台上破天荒地塑造了“穿足尖鞋”的中国娘子军形象。中西合璧的艺术创新与实践，让《红色娘子军》在芭蕾艺术领域独树一帜，同时带来多方面的启示。

　　艺术是有根的，它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艺术要想实现中西合璧，前提是“各自有根才能嫁接”。《红色娘子军》的中西合璧之美，有着“各美其美”的文化根基。有人说，这部戏最牛的地方，不是教会了中国人立脚尖，而是让芭蕾“说中国话”。

　　芭蕾音译自ballet，它孕育于14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繁荣于19世纪的俄罗斯。芭蕾在我国的传播与发展，起步虽晚，却是飞跃前进。1963年，周恩来总理观看中央芭蕾舞团的《巴黎圣母院》后，鼓励创作革命题材剧目。因1960年上映的电影《红色娘子军》具有女性角色突出、歌曲好听、民族特色鲜明、观众基础广泛等特点，中央芭蕾舞团决定将其改编为芭蕾舞剧。

　　这部芭蕾舞剧的“文化之根”，便是红色娘子军精神。“红色娘子军”成立于1931年5月1日，是中国工农红军的第一支女子军连队，被誉为“妇女解放运动之旗帜，海南人民之荣光”。在这部舞剧中，如何以西方技术演绎这面红色革命旗帜？据《红色娘子军》中第一位“琼花”扮演者白淑湘回忆，“它是编导团队一步一步试出来、改出来的”“不能受西方芭蕾舞程式限制”，经过一遍遍论证、修改，最终决定加入大量中国舞元素。

　　从娘子军的“大刀舞”吸收中国武术的“武舞”元素，到“五寸刀舞”对广东英歌舞的借鉴，再到对海南民间舞的“黎族少女舞”“斗笠舞”元素的融入，舶来的艺术形式里逐渐融入东方神韵和中华文化精魂，芭蕾中国化的新样式自此树立起来。呈现在观众眼里，没有王子与公主的缠绵悱恻，而是椰林烽火和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情。

　　《红色娘子军》开创了芭蕾史上的诸多“第一”：第一次用芭蕾演绎中国伟大革命英雄传奇，芭蕾的主角第一次由英姿飒爽的女战士组成，刀枪第一次作为道具出现在芭蕾舞台……作为我国第一部最成功的大型中国芭蕾舞剧，它从内容到形式都具有鲜明的中国风格、中国气派，是文化自信的生动诠释。《红色娘子军》的创作历程告诉我们，文化自信来自立足本土、敢于取舍的定力。正是因为有了自身文化的“根”与“本”，才会有中外交流、中西融合的坚实底气。

　　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诞生，就是一次文化开放的实践。它敞开怀抱将西方芭蕾接纳为表达中国故事的艺术载体。这份中西合璧之美，来自以胸襟开阔的“美人之美”。《红色娘子军》的舞蹈艺术语汇具有高度的兼容性，主体部分来自西方芭蕾舞艺术。它一方面借助西方芭蕾舞的形式，保留了古典芭蕾的足尖技巧和审美规范，并在力度、速度和幅度上进行了强化；另一方面融入中国舞蹈元素，将源自西方的芭蕾艺术“化”为中国观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比如，在舞蹈语汇上，它保留了西方芭蕾的足尖技巧和开绷直立等基本美学特征，同时巧妙地融入了中国民间舞、古典舞的元素，如“倒踢紫金冠”“平转”“大跳”等动作，使舞蹈既具有芭蕾的优雅，又充满民族的神韵。在音乐创作上，将西方管弦乐队与竹笛、琵琶、芦笙等中华民族乐器相融合，创造出既有交响性又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音响效果。在《红色娘子军》诞生至今的60多年里，它的生命力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在海内外舞台上持续绽放光彩。这种超越时空的魅力，恰恰源自它的开放性。

　　“创新是文艺的生命。”《红色娘子军》没有让芭蕾仅仅停留在技术模仿上，而是勇敢地迈出融合创新的步伐，赋予这一西方艺术形式以中国式的叙事逻辑、美学意境和英雄情怀。它突破了传统芭蕾的叙事框架，将革命历史题材与西方芭蕾艺术完美结合，开创了“革命芭蕾”这一全新艺术形式。以足尖演绎烽火，把“红色娘子军”的战斗生活搬到了芭蕾舞台上。在当时这可以说是一场“逆天”的艺术实验。剧中最具代表性的舞蹈语汇之一是“女子练兵舞”。编导提取了军队训练的动作，舞者虽然沿用芭蕾舞姿“阿拉贝斯”，而上身则改为双臂一前一后紧握枪杆向前冲出。它向世人证明，芭蕾并非只能演绎王子和公主，同样可以承载革命的浪漫与激情。对此，古巴舞蹈家阿丽西亚·阿隆索曾称赞道，“在芭蕾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拿刀枪的足尖舞，你们太了不起了。”

　　《红色娘子军》还开创性地在芭蕾中融入人声合唱，将《娘子军连歌》和《万泉河水清又清》等旋律作为舞剧的音乐灵魂，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和民族特色。这样的创新实践，不仅没有削弱芭蕾的艺术价值，反而为其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让观众既能感受到西方艺术的浪漫，又能体会到东方文化的深蕴。这种双向的艺术赋能和滋养，既丰富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也为世界芭蕾舞坛贡献了一个独特的“中国样本”。在开放对话中坚守本位，在交流互鉴中实现超越，中国艺术的文化自信与创新智慧，不正是通过这样一部部精品力作得以彰显吗？

　　演出结束，走出剧场，晚风拂面，月色正好。在这座见证了《红色娘子军》首演的剧场外，巨幅布告栏之上，椰树婆娑，一袭红衣的娘子军凌空而起，足尖舞向大地，眼神遥望蓝天。真正的文化自信从不拒绝交流，而是将不同文明的优长熔于一炉，在交流互鉴中产生新的创新创造。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相信随着这部长盛不衰的红色芭蕾舞剧继续热播，它会带给我们更多的观感和启发。（丹青　南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