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华裔

　　作为一种文化产品，综艺节目在提供娱乐消遣、情感慰藉与精神栖息的同时，也面临着商业逻辑的深刻侵蚀。在市场的驱动下，复制、拼贴、解构等逐渐成为创作常态，甚至出现了以“审丑”代替“审美”的不良倾向。正如有的学者所说，“当娱乐节目把文化、爱情，乃至一切神圣或不神圣的东西都拿来消费化、商品化的时候，娱乐节目的游戏化就构成了对文明的挑战。”综艺节目是作为一种娱乐消遣而存在，还是应该同时承担起审美责任？倘若一味沉溺于制造娱乐快感与感官刺激，综艺节目很容易陷入跟风趋时、格调浅薄的创作误区，最终导致媒体或平台社会责任的缺失与文化精神的失落。

　　如果说综艺节目都面临着“娱乐至死”的普遍风险，那么这一危机在戏曲艺术“综艺化”的过程中表现得同样典型。曾几何时，传统戏曲是当之无愧的主流艺术，但如今，戏曲艺术却面临着观众严重流失、人才代际断层的问题。近几年，戏曲搭乘综艺的快车，确实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传播度与关注度。然而，在戏曲“综艺化”的探索过程中，“泛娱乐化”倾向日益凸显，“去传统”“去专业化”现象屡见不鲜。那些为了迎合、讨好观众，不惜以解构、戏谑等方式伤害戏曲本体艺术价值的做法，也为从业者敲响了警钟。

　　历经千年积淀的传统戏曲，凝结着中华民族深层的文化心理结构与代代相传的智慧结晶。虽然它在现实中的社会功能有所减弱，但其中蕴含的经典教化作用与人文精神并未因此受到折损。正因如此，作为面向广大观众提供审美体验的戏曲综艺节目，更应理性、辩证地审视自身的创作方向，切不可为了一味逐新猎奇，而对戏曲本体肆意粉饰涂抹。具体而言，需要守住两条底线。

　　其一，确保传播内容的准确性。比如《中国戏曲大会》直播时，有位颇具社会知名度的文化学者在进行点评时把“四大名旦”误称为“四大花旦”，立刻引发网友对专家和节目专业性的广泛质疑。或许这只是专家的一时口误，但对于戏曲文化的传播而言，这看似微小的错误，极有可能让本就处境艰难的戏曲行业“雪上加霜”。

　　其二，守“土”保“根”，避免为迎合大众口味而脱离传统。戏曲是一门集唱、念、做、打于一身的综合艺术，在千百年发展中融汇了音乐、舞蹈、诗词、绘画、雕塑等多种艺术形式之美，形成了独特的艺术规律与写意风格。这些正是戏曲艺术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戏曲与综艺的联姻能否实现“1+1＞2”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综艺创作者的分寸拿捏：对戏曲本体的传承力度、对戏曲美学的保护程度，以及电视娱乐手段的介入尺度等。

　　形式美与意韵美赋予戏曲艺术独特的审美价值。电视对戏曲的传播，必须立足于对戏曲美学及其本体内涵的认同与坚守。我们将戏曲综艺化的探索创新比作“带着镣铐跳舞”——这种探索必须以传承为根基，是在传承中创新，亦是“返本开新”。电视戏曲综艺节目应当以综艺为表、以传统为核，借助综艺的优势突出戏曲的亮点、制造节目的热点，真正为戏曲插上“翅膀”，助力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更好地传承与发展。

　　当然，在戏曲综艺化的探索进程中，也不乏令人欣慰的成功范例。近年来活跃于荧屏的《中国戏曲大会》《伶人王中王》《戏宇宙》等戏曲综艺节目，便是其中的优秀代表。它们的成功有一个共同的经验，即在不破坏戏曲本体意蕴美的前提下，以寓教于乐、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播传统文化的优秀基因。凭借新颖的节目构思与巧妙的制作手段，这些节目让深沉、厚重的传统文化变得鲜活、有趣、易于亲近。它们传递的文化意蕴与情感力量直抵人心，引发了观众强烈的精神共鸣。

　　对于戏曲艺术而言，创新是时代赋予的使命，传承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我们不能一味追逐流量，沦为市场的奴隶；也不能故步自封、拒绝创新，让戏曲沦为博物馆里的冰冷标本。唯有坚守民族文化的根，心怀敬畏地对待传统，在雅与俗、精英与大众之间寻得恰当的平衡点，方能涤荡“泛娱乐化”的浊风，让电视荧屏成为涵养文化自信的一汪清流。惟其如此，古老的戏曲才能在新时代真正“活”起来，“火”下去，在时代的舞台上，续写属于中华民族的悠长回响。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