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芊芊

　　每年夏天，电影院都会迎来一场盛会。今年尤甚，80余部国内外电影进入暑期档，创下近十年同期数量新高，被称为“史上最挤暑期档”。放眼望去，革命历史、科幻冒险、温情现实……各种类型丰富多样，片单琳琅满目；更有顶级国漫IP和周星驰时隔七年的回归之作，阵容堪称豪华。

　　但是数量上的繁荣掩盖不了结构上的隐忧，预测票房几乎与被称为“史上最冷”的2025年暑期档总票房几乎不相上下。虽有《八仙！》与《功夫女足》两部影片领跑，但第三名之后影片票房全部不足 3 亿，大量中小片、中等成本大片几乎集体“死亡”，整体呈现出“总量增长、单片缩水”的趋势。此外，档期变动的消息也此起彼伏，《群星闪耀时》《大圣崛起》《澎湖海战》等影片还没等到公映就悄然离场，《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上映16天后于7 月25日官宣撤档。供给端的空前繁荣，与市场端的冷寂失序，构成了这个暑期档的整体格局。

　　一派拥挤喧嚣之下，整个暑期档行业陷入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窘境。海量影片同台竞技，总量庞大却撑不起大盘，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如果从影片质量不行的惯性思路去回答，显得太过草率，这并不单纯是创作上的问题。只有从产业角度出发，将暑期档的供给关系拆开来检视，才能看清这个暑期档真正缺失的是什么。

　　“80余部影片”这一数字本身就需要引起警觉。它制造出供给充足、市场繁荣的假象，实际上却掩盖了供求关系不平衡的问题。我国电影市场容量受银幕数量、观众人次、消费频次等指标的硬性制约，不会因为定档影片增多而自动扩大。因此，我们可以说，80余部影片同时出现在一个档期内，实际上并不是市场需求的真实反映，而是片方“档期迷信”和积压产能的集中释放。

　　“档期迷信”的底层逻辑是经验主义，往年暑期档出了爆款，今年就要挤进来。但是这忽略了市场的一个基本常识——爆款之所以成为爆款，是因为它在市场上是稀缺的。当80余部影片同时涌入同一个赛道的时候，稀缺性也就不存在了，观众的选择疲劳和注意力的分散也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更严重的是，扎堆行为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越是大家都挤入暑期档，单片分到的票房就越少；单片票房越少，片方就越担心，越想蹭热度挤进大档期。然而，市场规律不会因个人的主观愿望而改变，扎堆的结局只会导致相互踩踏、集体受损。

　　比扎堆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创作端和市场端的结构性脱节。近几年来，行业对于大IP、大明星、大制作的爆款公式形成了路径依赖。但是当这个公式被重复使用，使观众产生审美疲劳的时候，它就失效了。观众不再因为一部电影有大片相就走进电影院，而需要新鲜感和真实的感动。然而，创作端的反应是滞后的，市场转向之后，生产线还在大批量制造昨天的产品。

　　这种脱节的根源在于投资逻辑的长期错位。在市场热度高涨的时候，项目立项的标准不再是“这个故事有没有观众需求”，而是“这个题材能不能拿到投资”。对于制作方来说，只要能拿到投资就基本万事大吉，因此他们看重的是审查通过率、明星阵容的配置、题材的热度，而影片完成后是否有人买单，一般会被放在最后考量。这种以资本供给而不是市场需求为创作起点的生产方式，必然会造成供需的系统性错配。当资本退潮、市场回归冷静的时候，那些靠资金堆砌而不是内容立身的项目就开始现形。今年暑期档的“兵荒马乱”，就是近几年来非理性投资后遗症的集中爆发。

　　如果供给端的问题是“创作什么”，那么市场端就是“连接供需两端的机制出了什么问题”。从这个维度出发，定价僵化、排片失衡构成了两重困局。

　　先看定价。在一个健康的市场里，价格是调节供需的杠杆，热门时段上浮可以平抑需求，冷门时段下调可以刺激消费。但是作为文化消费，我国的电影票价一直以来弹性较低，电影票的价格差异基本不足以影响消费者的购买决策。但这有一个前提，即片子越优质、越像大片，观众对票价的包容度就越高，反之，低分、小成本剧情片会让观众对价格的包容度大幅降低，小幅度涨价就会导致放弃观影。因此，片方与院线惧怕降价会让影片看起来档次降低，宁愿固守高价，维护自己的“大片”形象，也不愿将票价作为市场手段加以运用，更没有人愿意长远地考虑：影片的质量本身是否能承担起观众的预期？

　　再来看排片。目前影院的排片策略趋同，所有观众都跟着头部影片走。一旦某部影片首日没有得到足够的排片，后面几乎就无翻盘的可能。“首日定生死”的机制造成市场失去了自我修复的机会，腰部影片的生存之路也被完全堵死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发行方与院线之间的利益博弈常常凌驾于市场的真实需求之上。一部影片的命运在正式上映前就可能被排片协议锁死，观众的选择空间被大幅压缩。

　　80余部影片撑不起一个像样的暑期档，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数量从来不是问题的解药。当供给端被“档期迷信”和投资惯性绑架的时候，当市场端的连接机制僵化失衡的时候，暑期档或许也必将落入“啥都有、也啥都没有”的尴尬境地。

　　但是困境之中也存在着转机。我们能够看到，观众的审美已趋于成熟，不再轻易为了流量、噱头而买单，口碑的力量在加强。真正扎根现实、触及人性的作品，在最不利的市场环境下也能找到自己的观众。或许，这个夏天留给行业最大的启示就是——关键从来不在于影片供给的数量多少，而是供给内容是否准确，供给生态是否健康。不求80部之多，但求有8部“对的”影片。而那些“对的”影片必须回答这两个问题，即它的故事是否真正打动了人？它所呈现的方式是否尊重了观众的时间主权？只有这些问题都得到回答，暑期档电影才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夏天。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艺术管理系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