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　军

　　电视剧《重器》以青春化的叙事手法，讲述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法治化的历史进程。青春化的视角意味着用一种新的眼光去审视过去，虽然与当年的时代语境存在隔膜，但这种讲述态度相对客观且富有冲击力，能让观众从过往的纵深事件中，真切地感受到时代的蛮荒、文化的束缚以及拓荒者的辛酸。剧作着力呈现法治建设之路上各类人物为此付出的代价，这样的代价值得铭记。铭记它，将使我们更有勇气笃定制度建设的必要性。

　　法庭上的邱阿桂，蓬乱的头发、破烂的粗布衣衫、憔悴的黑脸、无神的眼睛，活脱脱是祥林嫂的翻版。不同的是，祥林嫂神经质式的絮叨在剧作中化为沉默。这是代际传递的规训与惩戒层层加码的结果。底层民众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他们不仅没有了生的快乐，也丧失了对死的恐惧，唯有对子女的牵挂成了最后一丝念想。刘二林持枪玩笑式抢劫，在霹雳手段的法治面前，被剥夺了快感和自由，甚至面临无期徒刑。对乔至良的行为进行“强奸”与“通奸”的定性时，一字之差的严肃性，在“从快从严”的处理原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一方面，旧秩序的混乱需要“大水漫灌”式的加速整肃；另一方面，改革后的新生活又需要法治“涓涓细流”般的保护。法的面孔由此变得模糊，陈一众、余高远等人对法治的方式也产生了争议。剧作没有回避过去，敢于剖析特殊时期的问题，深刻阐明法治的本质是维护人的权利，而不是威慑与服从。真实地面对历史，才能获取历史的真实。

　　理想主义的情怀不能代替现实步伐的蹒跚，法治的每一步前行都是对过去制度生态的挑战与纠偏。在南余县的庭审案件中，苦难家庭的决绝主张，维护的是血缘利益，保护的是教化伦理。现实的土壤中遍布私情与偏见，被告与原告的名誉争夺、物证枪套被替换、律师的敷衍、法官的从众、制度的虚设、社会流俗的主导、大众流言的掌控，都在左右着审判的方向。道德的庸俗性煽动着人们惩罚的欲望与热情。改变法治的生态，本质上是改变人与生活境遇关系，切断大众化的利益关联，摒弃世俗的杂念，赋予每个人法理的依仗。所以，不是律师王本善、法官张恩成、法院丁院长等看不到基层法治建设的问题，而是他们作为基层圈子的一分子，只能选择与大多数为伍，毕竟舒适地活着是人的本能。于是，世俗的情理代替了法庭的判决，集体的认同取代了取证调查。法治生态需要铲除旧时的文化毒瘤，复活每个人心中公共的正义感。对于如何矫治生态的病症，剧作没有做理想化的普法，而是通过典型案件梳理“情、法、理”的复杂逻辑，让观众看清法治进程的艰难，以及为此付出代价的必然。

　　面对基层法治环境的粗糙，剧作没有用学院派的做派生硬切入，而是抓住每个典型案件的痛点，让人们在共同遭遇危机时，体会法治倾斜的危险，从而固本正元。“重器”二字虽显得主题沉重超拔，但在叙事上着眼于“器”的实用技巧，着眼于案件处理的典型性。不求结果上的圆满，更在于让每一次审判都能发人深省，让时代的代价成为永久的祭品，在哀痛中引人忏悔。虽然没能改变邱阿桂的审判结局，但法官方淑梅从邱阿桂的公婆那里，为死者找到安心与谅解。生者活得不安，死者从容赴死，情理在残酷的判决中寻得了些许的平衡。在乔至良案中，律师李乡被抓，陈一众主动鸣冤，这是法律人愿为审判的正义担责、付出代价的表现。他们把南余县推到了全国的审判席上，让每个法律人都能真正掂量出法槌的重量，也让普通人能正视生命、善待生命。改革初期，法治建设的难处，并不在于法条的缺乏，而在于情、法、理的缠绕难解。邱阿桂隐瞒杀人真相，乔至良以强奸罪被判死刑却不上诉，这是道德的罪恶感将他们逼上死路。他们能接受死亡，却无法承担活下去的良知磨难，更不愿让后人背负道德污点。法律人要为法正名，基层人要为德正名，而当活下去之后德性又该何去何从呢？正如电视剧《昨夜将至》中，道德污点如影随形，即便沉默者为真相发声，污点也很难洗净，它已刻在心里了，抹灭一个人道德的不良记忆比重塑善良更难。邱阿桂、乔至良死得憋屈，活着只能成为不可饶恕的道德牺牲品。同样，剧作开头的杜晓松也是同样的命运，被判决者的代价是惨痛的。陈一众从高中起就背负着杜晓辉的冤案，夏英杰愿为误判负责，他们也在以另一种方式为法治建设付出代价。这些纠缠于情、法、理的凡人，这些拓荒的法律人，他们的代价源于无法跳出时代的道德困境，或无法与时代达成谅解。但代价总要换算出新的价值才有意义，记住过去，相信法的正义，保有道德的善意，珍惜属于自己的生命，也许就是新的意义。

　　《重器》在叙事上套路化较为明显，青春化的视角与时代波澜之间的融合处理略显简单，角色塑造上时代色彩也不够鲜明。不过，复杂的时代本就呼唤耐心的艺术讲述，去讲述属于那个时代法律人的琐碎日常、不甘心的挣扎、犹疑与狂野并存的心境，正是历史最真实的注脚。而这部剧的价值，正在于它把那些被时代消耗的代价重新让我们看见：记住过去，不是为了背负恨意，而是为了相信法的正义；保有道德的善意，也不该以吞没一个个具体的生命为代价。让活着的人能被法律善待，也被道德宽宥，这便是代价馈赠给未来的答案。（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