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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晋通
改革开放四十余年来,中国社会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为浩大的迁徙与流动。无数人离开故土,在异乡扎根、谋生、繁衍,而“故乡”这一曾习以为常的地理坐标,也在这一进程中变得愈发暧昧与复杂。胡玫导演的《凝脂手》正是在这一历史语境中讲述:弃女潘豆妮从湖北钟祥石牌镇出发,揣着一门做豆腐的手艺辗转异乡,历经数十年沉浮,最终将一家小作坊发展为现代企业。影片的时间轴线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延展至当下,但它真正书写的,并非一部简单范式下的女性励志史,而是一则关于“身”与“心”的寓言。

凝脂之手:劳动身体与地方感的生成
“肤如凝脂”多用来形容女子肌肤细腻柔嫩,指向的是对女性身体的单向观看。影片对这一语汇进行了颇具意味的重写:所谓“凝脂手”,是常年浸豆、推磨、煮浆、点卤之后,掌心生茧、指节粗粝的劳动之手。正如影片开头的手部特写所示,导演胡玫把镜头从作为审美客体的身体转向了作为劳动主体的身体。这一转向本身就具有方法论意义——潘豆妮不是被凝视的对象,而是通过双手介入世界、改造世界的女性主体。
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人类的本质,并密切关注劳动中的身体:身体是历史的能动主体,是生产生活、生产人化自然的能动力量。这双手的劳动对象是豆腐,而豆腐的产出依赖水与黄豆:水来自汉江,黄豆来自石牌的土地。其中推磨的节奏、点卤的分寸、压制的力度,无一不与石牌镇近两千年的豆腐制作传统紧密相连。劳动的身体并非悬浮于地方之上,相反,正是通过日复一日的劳作,人与地方之间才建立起段义孚所说的“恋地情结”(topophilia)——那种对特定地方的情感纽带,不是抽象而狭隘的文化认同,而是环境为人的感官提供充分刺激、人与环境之间的情感纽带足够强烈时形成的结果。潘豆妮的手艺是养父母传给她的,而养父母的手艺又是石牌镇祖祖辈辈的豆腐匠人传下来的。这双手所承载的,是一整套嵌入地方肌理的技艺与身体记忆。
这就构成了影片最精妙的一层辩证:潘豆妮的“手”既是她离乡谋生的工具,又是她与故乡之间最坚固的纽带。她带着手艺走出石牌,辗转多地,但无论身在何处,每次推磨、每次点卤,她的身体都在重演地方的动作、召回地方的经验。
原乡之寻:地缘与血缘的交织
潘豆妮这一角色的张力,在于她是一个弃女。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存在双重的悖反:在血缘上,她不属于潘家;在地缘上,她被遗弃于石牌。潘家与石牌并非她的“原乡”。她对亲生母亲的追寻贯穿童年——影片中有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细节:儿时的豆妮一口馒头吃不上就要“找亲妈”。这一朴素而稚嫩的情感冲动所指向的,是“人对自身栖居的家园所怀有的一种爱恋、眷顾及深沉、复杂的怀旧情思”。
随着叙事推进,这一焦虑呈现出更纷繁的结构。潘豆妮离开石牌后,为撑起一个家庭前往异乡谋生,成为漂泊者,她的“无根”感愈发凸显。在这种状态中,她用石牌传给她的豆腐手艺在异乡立足。养父母教给她的手艺,在她离开石牌之后,反而成为她与“故乡”之间唯一实质性的联结(例如向家乡石牌订购黄豆)。她对亲生母亲的追寻,与她对“家”的犹疑,在叙事层面形成交织,两者都指向一种原初性的缺失,又都无法通过简单的“回归”来填补。
影片结尾处,面对陪床的生母,养母执意让潘豆妮通过“叫妈”这一命名仪式来实现命运的复归,将全片的情感推向高潮。最后的握手动作同样意味深长:它不是在血缘层面解决归属问题,而是将两双手并置——一双是赋予她生命的手,一双是通过劳动养育她、传艺于她的手。对潘豆妮而言,“原乡”不再是一个人类学意义上的生命与精神起源,而是通过身体劳动与情感投入建构起来的归属。地缘逐渐取代血缘,成为她真正的“家谱”。
豆腐之味:食物叙事与时代变迁
豆腐在影片中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一个高度浓缩的文化符号。特定的食物、饮食器具和饮食行为在仪式活动或日常生活中可充当媒介或载体,表达个体或群体内心深处的欲望、情感与价值观,并能传递信息、沟通人际关系。石牌镇有近两千年的豆腐制作历史,“石牌豆腐郎”这一身份背后,是全镇九万余人中八成从事豆制品及相关行业的现实,产品覆盖国内五百多座城市及十余个国家。由此观之,豆腐在这里已经超出食材的范畴,成为一种地方身份的标识。
影片对豆腐制作工序的纪实性呈现,并非背景性的装饰,而是与潘豆妮的生命节律同构——她的成长与豆腐手艺的精进同步。她从家庭作坊走向现代企业的历程,也与改革开放四十余年间石牌豆腐产业从家庭式经营走向品牌化、产业化的轨迹相互映照。风干鸡、蟠龙菜、蒸格子与米茶,这些日常食物与物件自然融入叙事,建构起一个相对完整、并可用来观照社会与文化特征及其变迁的“地方感官系统”。潘豆妮对故乡的记忆,首先是对这些味道与触感的情动。
由此,影片的“时代剧”属性并非依靠宏大的历史事件来标注,而是通过豆腐这一食物媒介来承载。豆腐的“清白方正”既是做人准则的隐喻,也是潘豆妮数十年坚守的伦理底线。当她在异乡面对商业背叛与利益诱惑时,这一从豆腐制作中习得的伦理几乎成为她唯一的精神依托。食物在此承担了超越叙事的伦理功能:它不仅是她在时代洪流中谋生的工具,更是她在漂泊中维系自我同一性的支点。
《凝脂手》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将“地方”从文化地理概念中解放出来,重新落回到身体与劳动之上。潘豆妮从未真正“回到”故乡,因为她对故乡的追寻,从来不是对一个固定地点的返回,而是通过双手的劳作不断“做”出来的归属。她的豆腐手艺,是养父母留给她的遗产,是石牌镇两千年的馈赠,也是她在漂泊中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当她用这双手支撑起一个家庭、发展出一个产业、反哺一方水土的时候,她所完成的,不只是一个女性的励志成长,更是一种以劳动为核心的地方感的重新建立——故乡不在远方,而在手上。
(作者系厦门大学电影学院2025级艺术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