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不烧心”，藏着观众最朴素的期待

　　作者：贾天翔

　　“先把规矩立住，往后的路才能越走越宽”“贵是贵了点，但吃了不烧心”。近来，一批反复讲述餐饮老板坚持品质、赢得顾客认可的AI漫剧，带火了“不烧心文学”。全网玩“梗”下，“不烧心文学”迅速破圈，成为文艺批评的时髦话语。例如，对国庆档电影的锐评就有“凉是凉了点，但看了不烧心”的“梗”言“梗”语。从“吃了”到“看了”，当下大众借助AI漫剧的程式化内容，评说影视作品的欣赏体验。这一挪用为文艺批评提供了一个值得追问的切口。“不烧心”含有怎样的品质期待？观众呼唤的影视作品，又需要怎样立“规矩”？

　　“不烧心”何以触动人心

　　穿越荒年，凭借随身空间迅速致富；末世来临，囤满物资，建好堡垒；重活一世，变成众人仰望的强者。当下AI漫剧的狂飙猛进中，同一故事更换面孔，反复上演。有行业观察将AI漫剧的常见套路概括为“重生+开挂”，指出“内容雷同的漫剧迅速填充平台”。但相比上述同样拥有相当观众的程式化内容，只有“不烧心”走出了剧情，帮助人们戏谑生活、评说文艺。

　　在故事母题上，“不烧心”安排了好人翻身、坏人受罚的爽快结局。受到排挤的老板必然重新赢回顾客，偷工减料的同行也将自食其果。故事反复强调，“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这既道出了主人公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现代社会公平叙事的一次重新许诺——守住做事的“规矩”，就能获得应有的回报。

　　然而，恰恰是这份许诺触及当下的现实困境。市场经济下，“守规矩”意味着更多的成本，但竞争中最先被看见的是价格。因此在AI漫剧中，老板要不断解释为什么卖得贵，顾客也要经历完整的情节推进，才能判断多花的钱是否真的换来了品质。劳动者希望自己的劳动被看见，消费者希望得到质价相符的东西。AI漫剧用顾客回流、口碑回升的结局，安放现实困境带来的焦虑，因而直击人心。

　　安放焦虑的方式本身又是粗糙的，这种错位恰恰构成了笑点。此间，AI程式化生成造成的台词反复、语气沉重，自然容易被拿来开玩笑。观众自发玩梗，嘲弄AI漫剧的夸张、不自然，但同时又期待“规矩”能够在生活中立住。于是，“不烧心文学”大行其道，并最终指回影视创作。

　　大众情感需要被认真对待

　　在梗的语境中，“不烧心”是一句语气克制的赞许。与专业影评重视细致的文本分析不同，“不烧心”肯定的是一种文艺欣赏的笼统感受。这一点其实同AI漫剧的情节一般，对漫剧中的食客来说，“不烧心”是一种身体体验，而对观众来说，“不烧心”是一种情感体验。这给当下的影视创作提供了明确信号，那就是好的影视作品能够调动人的情感，也要经得起情感平复之后的回味。

　　悬念可以制造期待，冲突足以激起愤怒，人物的生死离别会催人泪下，这些都是成熟的文艺表达手段。但问题在于，当一些影视创作者如同AI漫剧中“偷工减料的同行”一样，把短平快的情感波动视作创作的主要目标，人物和故事便容易围着效果打转。为了让观众生气，人物必须一再受到毫无缘由的刁难。为了让下一次反转更加惊人，方显合理的人物弧光旋即被推翻。如今的一些影视作品，故事看似热闹无比，观众的情感跌宕起伏，回味起来，真正体验到的却是一处处“烧心”的败笔。

　　对“不烧心”的挪用，正是当下观众对部分畸形创作倾向的一次主动反拨。有网友以“烧脑但不烧心”评价《侦战》，肯定其反转“前面都有铺垫的，逻辑上说得通”。另一则关于《神探之痕迹》的影评则写道，“吓人的是案件，不烧心的是那群人”。两句评语可以读出同一种期待，即观众愿意跟随文艺作品经历情感起伏，但也希望情感得到认真对待。欢乐无需被拔高成道理，悲伤也不必总由圆满结局抚平。影视创作需要让人物的喜怒哀乐有来处，让欣赏者愿意进入他们的生活，并在其中有所体会。“不烧心”作为一种批评话语，肯定的正是观众珍惜的这份情感上的实在。

　　创作的“规矩”要立给自己

　　在影视生产中，“先把规矩立住”，应当是创作者对自己的要求。制作经历的艰辛，寄托愿望的美好，能帮助人们理解一部作品的来由，但创作者与欣赏者，双方终归需要在作品中相遇。

　　这种相遇会生出创作者未曾安排的内容。“不烧心”的出圈本身就是一例，动画电影《牛来》的传播现象则是另一例。有媒体报道过一场由影迷组织的《牛来》观影活动，陌生观众一起发笑，散场后交换与牛相关的物料，继续讨论。报道用一句话形容这种体验，“电影只是背景板，笑声才是正片”。观众获得的欢乐，相当一部分来自共同参与中彼此的反应。影片只是提供一个契机，是观众把它变成一次相聚、一场集体游戏。

　　因此，我们有必要重新理解今天影视生产面向的观众群体。当下，电影票房、在线播放量以及第三方网站的评分等量化数据，已经不足以支撑影视产业准确把握观众的观看动机。走进影院，可能是为了欣赏一部作品，也可能是想亲自辨认争议，或加入朋友间的话题。同一个人，也可能一边批评影片，一边参与梗的创作。当下影视生产面对的，正是这样有判断、有表达欲的观众群体。

　　面向这一群体，影视创作者需要正视他们参与其中、重新解释作品的能力。如果仍以单向教化的姿态，把作品的立意变成观众必须接受的道理，预先规定观众应当如何理解、为何感动，就容易遭遇意料之外的回应。实际上，我们已经看到，那些试图给观众“立规矩”的营销物料，已经成为被观众频繁调侃和反讽的对象。归根到底，创作的“规矩”，要立给创作者自己。

　　影视创作需要珍惜的，是观众愿意回应、愿意继续创造的热情。“规矩”立给自己，意味着创作者先对自己的表达负责。作品交给大众，意味着承认它还会在人们的欣赏中获得新的生命。创作者守住品质，观众展开判断与再创造，“新大众文艺”才能在你来我往中不断生长。至于是否“烧心”，应当留给实际观看、参与其中的人来回答。（贾天翔）